十九世紀藝術史資料集成

 

高更寫給妻子的3封信:

 

阿凡橋1886年、馬丁尼克1887年、普渡1888年

 

邱建一2010.10.26.

以下內容的信件部份整理摘錄自:Francois Cachin, Gauguin: ce malgre moi de sauvage, Paris, Gallimard Press, 1989. pp:136-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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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更,1884年,〈著晚禮服的梅德〉,油彩,65x54cm。(挪威.奧斯路國家畫廊)


 

以下選錄三封高更(Paul Gauguin, 1848-1903)在1886-1888年之間,寄給妻子梅德的3封信。這三封信件的時間點分別為「第一次阿凡橋時期1886」、「馬丁尼克時期1887」、「普渡時期1888」。

高更與丹麥籍的梅德(Mette Gad)1873年於巴黎結婚,婚後他們連續生了5個小孩,長女愛彌兒(Emil Gauguin)於1874年出生;次女愛蓮(Aline Gauguin)繼承了高更母親的名字,於1877年出生;長子克羅維斯(Clovis Gauguin)繼承高更父親的名字,於1879年出生;次子尚勒內(Jean-Rene Gauguin)於1881年出生;幼子保羅(Paul Gauguin)繼承高更自己的名字,於1883年出生。

在1883年幼子保羅出生之前,高更一家人的生活其實非常滿美,當時高更在巴黎證券交易所任職,收入頗豐,屬於富裕的中產階級的一份子。但是,西元1882年法國聯邦銀行破產,引發法國的金融風暴,股票大崩盤,高更也因此失去工作。此時的高更居然認為自己雖然丟了金融業的工作,但憑藉著繪畫的才能一定可以東山再起。但更高的好友畢沙羅(C. Pissarro)卻不認為這樣會成功,他對高更莽撞的舉動下了一這樣的評語:「高更比我想得還天真!」

果真如同畢沙羅所預言的,高更自從1883年之後每況愈下,越來越拮据、越來越貧窮,最後只好舉家投奔妻子梅德在丹麥的娘家,以尋求經濟上的援助。西元1885年在丹麥的高更在寄人籬下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甚至對朋友這樣說:「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應該要吊死自己!」

西元1886年高更返回巴黎,之後為了尋找生活費更低廉的地區,於同年7月再前往不列塔尼(Bratagne)的阿凡橋(Pont-Aven)居住,自此高更註定與家人分離,一直到他死亡為止,全家已經再也無團圓之日了。

西元1886-1888年,高更連續搬家了4個地方,前後分別為不列塔尼的阿凡橋、中美洲的馬丁尼克島、普羅旺斯的阿爾(此時高更與梵谷同居)、不列塔尼的普渡。頻繁的搬家只為了更廉價的生活費,從1886年之後,高更越搬家越偏遠,收入也越來越少,因此困擾他一生的金錢財務問題一直是他關注的焦點,而這從他與梅德的通信的內容可以看得出來,金錢一直是他們爭論的焦點。

「要再乞討度日…,我情願死掉!…」這是高更一直強調的事!

這位藝術家悲慘的一生,從這三封家書的措詞與內容可以看得出來,當時他面臨的艱困處境與心裡壓力在此表露無遺。

 


我親愛的梅德:

我在此賒帳度日,試著湊足去不列塔尼的旅費。這裡鮮少有法國人,全是外國人。有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來自丹麥,荷伯(Hagborg)的兄弟,還有很多美國人。我的畫在此引發熱烈討論,而且相當受到美國人欣賞。這讓我對未來有些希望。

我畫了許多素描,你恐怕很難認的出我的畫。我在這裡希望能過得充裕些,如果你從莫內那收到一些錢,可否寄來給我?可惜我們早先沒在不列塔尼定居,此地的旅館食宿費一個月是65法朗。供應的餐量充足。有馬廄、馬車車庫、工作室和花園的房子一個月是800法朗。一家子一個月300法朗絕對綽綽有餘。

你以為我們會是孤獨的,其實根本不會。冬夏都有畫家、英國人、美國人來此。以後如果我的畫能帶來穩定的收入,我會在這裡經營一家全年開張的店。

你上封信中提到你臥病在床,但沒說得了什麼病。你不能就這樣倒下去。藥是沒有棲身之處,你該怎麼辦呢?在這世上一切都是相對的,你和別人比起來已經相當幸運。愛彌兒正高高興興地放假,其他的孩子在鄉下。小克羅維斯這個假期住在膳宿公寓,我沒法子把他帶在身邊。希望明年冬天情況會好轉。無論如何,我比以前有決心。要像去年冬天那般乞討度日,我情願死掉。

我會在瓦基拉(Vaugirard)教堂附近租個小工作室,在那兒做些奧比(Aubé)以前也弄過的陶壺。布拉克蒙(Bracquemond)先生賞識我的才華,和我成為朋友,他正介紹我進這一行,還跟我說這門生意會很賺錢。

希望我會在雕塑方面的天分不下於繪畫。我仍會繼續畫下去。

替我吻孩子們。如果你有愛蓮的照片,寄來給我。

 

阿凡橋

1886年6月下旬

 


我親愛的梅德:

這是我是從馬丁尼克島寫信給你,我原本計畫要過一陣子才來此地。我有好一陣子運氣不佳。替(巴拿馬運河)公司做了兩週的事後,巴黎的公函下來,營運為之中斷,公司在一天之內遣散90位員工。當然,因為我也是新手,也在遣散的名單中。我收拾好行李便直奔此地。運氣還算好,拉瓦爾(Laval)因黃熱病而病倒,幸運的是,我在服用大量藥物後便早早痊癒。皆大歡喜,兩人平安。

我們現在住在黑人的木板屋,這跟巴拿馬地峽相較,簡直是天堂。我們下方的海灘上種著椰子樹,頂上則有各種的水果樹,到市區只要25分鐘。

黑人男女終日閒晃,唱著克利奧爾語(créole)歌,聊天度日。別以為這種日子很單調,相反地,它極富變化。我沒法子跟你形容再法屬殖民地上,我對人生所懷抱的高度熱忱。相信你一定也會有相同的感受,蒼翠繁茂的大自然,氣候溫和,涼風徐徐。要在這裡過恬適的生活,雖不需很多錢,但還是要有一定的數目。例如,用3萬法朗就能買下一片園地,每年除賺進8千到1萬法朗之外,還夠一家溫飽。主要的工作只是監督幾個黑人採摘無需種植便有的水果和蔬菜。

我們已開始工作了,希望過一陣子就能送些畫出去。再過幾個月我們就會沒錢了,那是我唯一的憂慮。希望能收到你的來信。我人生起了這麼多變化,卻仍未收到你片語隻字。

又一個6月7日來了又去,沒有人寫信給我。真慘的生日!

白人男子要在此守貞頗為困難,這裡的巫女很多。她們幾乎全部膚色黝黑,會在水果下咒,然後拿給想誘惑的男子吃。前天,有個非常漂亮的黑人女孩,給我一粒切好的番石榴,頂端被擠壓過。女孩離開後我正要吃時,一位律師過來把它搶去並扔掉。「先生,你是位歐洲人,」他說:「你不瞭解這裡的習俗,來歷不明的水果你都不能吃。這個水果被下了咒,那黑人女孩用胸脯將它壓碎,你吃了後便得任她擺布。」我以為他是在跟我胡扯,但並不是這樣的。這位受過教育的黑白混血兒真的相信這種事。我既已受了警告,便不會出軌,你大可放心。

我真的希望有天能在此看到你和孩子們。馬丁尼克島有學校,而稀罕的白人被受照顧和禮遇。

每個月寫兩封信給我。

 

法屬西印度群島.馬丁尼克島的聖皮埃爾(Saint-Pierre)

1887年6月20日

 


我親愛的梅德:

沒錯,我有6個月以上沒寄信給你,但我也有6個月以上沒有孩子們的消息了。我出了點意外,現在即使完全痊癒也不值得慶祝(你或許會這樣說)。

世事難料。那種意外能讓人變成跛子或白癡,而且要好一陣子才會出現症狀。

我寫了多少封信,而你都沒回。是不是因為你總要保持沉默,直到最後才肯提筆?不管我有沒有寫信,你的良知難道沒告訴你,我每個月都該有孩子們的消息?我已5年沒見到他們了,儘管如此,你一有機會還要提醒我做父親的責任。

我六個月錢本來可以去見他們,但你哥本哈根娘家的人覺得不值得花這個錢。總是考慮錢的問題,卻永遠不考慮親情。可憐的女人,你竟接受如此惡劣的建議,聽從一群守財奴和驕傲者的話。夫妻分居時浪費掉的那些錢又該怎麼算?

你永遠不明白這種事。你期望我怎樣?你一直最期望我什麼?在印度群島,在任何地方,我都是個重擔――對誰而言?對我不能見面的妻子和孩子嗎?我的犧牲、無處為家、經濟窘迫得到了什麼回報?我愛人就要被愛,寫信就要收到回信。你瞭解我,我不是很會計算(我很擅長此道),就是完全付出。赤手空拳,雙眼向前,袒著胸膛,這就是我奮鬥的方式。你姐姐還是不放棄對你的權威,但她的支持在哪裡?

好,那麼我就接受被指派的角色。我來好好算一下去當僱員會有什麼結果。如果我像你兄弟們一樣賺2000或4000法朗,誰能拿什麼事責怪我?但我們仍會處於相同的困境。沒有人想到未來的事。

儘管我的良心給我自信,我仍徵詢其他人的意見,來確定我有盡責。他們的想法都和我一樣,藝術是我的生意、資本,也是孩子們的未來寄託-父親的盛名。這些往後都會對他們很有用處。等他們要在這世上闖蕩時,一位家喻戶曉的父親也許對他們極有幫助。因此我仍堅持走我的藝術之路,它在目前這艱困的時候也許毫無用處(金錢方面),但在未來一定極為重要。

你會說那是太久以後的事。但你要我怎麼辦呢?這是我的錯?我是頭個為此受折磨的人。如果懂藝術的人都說我沒才華,這是浪費時間,我早就會放棄它了。你能說米勒(Millet)未善盡他做父親的職責,並留給他孩子們慘淡的未來嗎?

你想知道我的近況嗎?我住在海邊一位漁夫的旅館裡,這裡靠近一個僅有150人的村落。像農夫一般住在這裡,每天穿著帆布長褲工作(5年前的全穿壞了),每天花1法朗吃飯,2法朗買菸,沒人能指責我生活奢侈吧。

我沒有說話的對象,也沒有孩子們的消息,完全孤獨。巴黎的古庇藝廊(Goupil)正在展覽我的畫,引起不少騷動,但很難賣得出去。我不知道畫什麼時候才賣得出去,但我是目前最令人驚異的畫家之一。隨信附上別人的一些藝評。另,你在哥本哈根展示一些舊畫前,該先徵詢我的意見。

1889年6月7日來了又去,沒有一個孩子記得。還是樂觀點吧。我透過一些有影響力的朋友想在越南東京覓得一職,打算在那住一陣子等時機好轉。也許古庇藝廊能賣出一些作品,但要提醒你,不會是全部的作品。目前我身無分文,我期待有件木雕作品會賣出去(也許)。一等它賣出後,我會寄300法朗給你……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我也會寫信到巴黎力促此事。

今年我在巴黎世界博覽會的一家香頌咖啡館(café chantant)展出作品,也許有些丹麥人會看到,並和你提起吧。幾乎所有的挪威人都去古庇看了我的作品,還有我在巴黎認識菲力遜(Philipsen)也去看了。

請不要只是冷淡地在信尾寫上「你的妻子,梅德」。我情願你明說你的想法。我以前就和你提過,但你拒絕瞭解。

 

普渡

1888年6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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