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考古學_代序

  

流浪者的青春魅力 

 

邱建一201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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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崎駿/著、章儀澤、黃穎凡/譯,《出發點1979-1996》,台北.東販出版社,2006。


西元2006年,台北東販出版社翻譯了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的自傳《出發點1979-1996》。我買了,我讀了!我一讀再讀。從那一年開始,這本書成為我最喜歡的書之一,旅行出差時,要帶本書隨身到處走,《出發點》是我唯一的選擇。

接觸宮崎駿的開始是我還在念大學二年級時,當時台北每年都會辦金馬獎國際影展,正值青春年少的同學們每年都有人吆喝著一齊去看電影,在那個戒嚴時期還有電影檢查的時代裡(當時我們的系主任就是電檢委員之一),很多電影是不准公開上映的,大概是老一輩的仇日情緒還在作用吧?日本的電影就是不允許上映,所以儘管黑澤明已經是大師了,但那個年代想看《亂》、《羅生門》,都還得想辦法弄個錄影帶,看著亂七八糟的翻譯,甚至是沒有翻譯,一邊看一邊胡亂地猜測內容而已。

所以,每年的金馬獎邀請展,就成為唯一的合法上映禁演電影的管道了,許多所謂的異色電影在那時很轟動,在大螢幕看到活色生香的裸體畫面可是非常刺激的,儘管還是不准露毛露點得打上馬賽克處理,但是在那個相對比較純樸的年代裡,非常刺激的感官經驗在一片漆黑的電影院裡無以言喻。

當然除了這些異色電影之外,國際影展也是日本電影唯一的播放管道,那一年的金馬獎動畫類邀請展,邀請的就是宮崎駿的代表作《風之谷》,記得它只演三場,同學們為了這三場電影已經預先漏夜排隊買票,沒買到票的人只好到電影院門口買黃牛票,加倍的票價像是吸血鬼一樣,但對於想看宮崎駿的人來說,大家也就只能省吃儉用餓上一兩餐,只為了能在大螢幕看到這位像是天神一般地傳奇人物的作品。

大概是當年電視上只播演那些給小孩看的卡通動畫節目吧?看《風之谷》的震撼是無法想像的,在一大片腐海中當中的自然與人的鬥爭,貪婪的人性與不可抗拒力的反撲,宮崎駿動畫的魅力緊緊地抓住我們每一個人,之後的《天空之城》、《龍貓》接續上映,每個片子我都愛看,一直到前幾年《神隱少女》我從大螢幕到DVD都是一看再看,覺得他真是發展動畫藝術到達頂峰,而之後的《霍爾的移動城堡》、《崖上的波妞》,就很難超越《神隱少女》的境界了。

看宮崎駿的電影時,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古舊的城鎮村莊、蒼鬱的大樹,這位日本動畫大師不厭其煩地描繪所有的細節,這些細節對於電影情節的鋪陳安排其實是無所干涉的,其他的動畫家大概都是大概交代一下省略地畫上幾筆而已吧?而宮崎駿卻是仔仔細細老老實實地畫出所有的東西,老屋子裡陰暗的角落,夕陽中隨著陽光移動的欄杆陰影,一排樹離開著粉紅色的小花,在夏日傍晚的暮色中微微地搖晃。

「三個榻榻米大、無浴室、廁所、冷暖氣─如果用木造公寓的出租廣告來形容的話,我的愛車雪鐵龍2CV,就屬於這種等級。

它的排氣量好歹是2CV,也就是擁有兩匹馬力,最高時速是75公里,當他馳騁在高速公路上,不想輸給其他車子而全力衝刺的時候,車尾總是會冒出一串煙霧,車身也會搖晃不穩,透過薄薄一層膠合板讓人感受到超乎想像的速度感。乘坐其中的乘客總是會忍不住大叫:『我會死!我會死!』...。

一旦將車子加速前進,車門便會突然打開,只要在十字路口停下來,車子便會發出『噗!…』的一聲,然後嘎然熄火。每當爬坡的時候,同車的家人總會『嘿咻!嘿咻!』地為它加油打氣。」[1]

這是宮崎駿的自傳對他最愛的雪鐵龍2CV的描述,這車不只是現實生活中的一輛怪車而已,而且還以各種形態出現在動畫當中,它搖搖晃晃地開在鄉間小路上,偶然冒著黑煙,經過坑洞就會有零件散落一地,好像就快要解體一樣,坐在車中的人冒出一串驚呼聲,還可以遠遠地聽到大聲驚叫:「我會死!我會死!」

宮崎駿的動畫是他的生活的一部分,他藉由動畫展現出他的想法與感覺,對這樣一位出生於二次大戰前的日本人來說,他的生命經歷的是時代的巨大變遷與價值觀的改變。動畫是他說故事的方式,動畫腳本是他追述他心目中理想世界的方法。他自己並不認為他的動畫是「懷舊電影」,但是他不置可否地一心想要創造出「美好的過去」。在〈日本人最幸福的時代─繩紋時代〉裡他寫下了這樣的字句:

「我個人非常欣賞已故的考古學加藤森榮一,還有中尾佐助。總覺得這兩人在不知不覺中完全主宰了我的閱讀傾向。

藤森榮一在《羚羊道》一書中寫道:『考古學可以說是一篇美麗的抒情詩,其中有生活、有文化、有歷史,重要的不是土器與石器,而是對事物的感受力。』我不清楚他的成就為何,只覺得他有一種魅力,不是來自於學者的氣質,而是猶如流浪者的青春魅力。

研究考古學卻又當不上大學教授的話,根本就無法溫飽。他一面被考古學之路所吸引,一面又苦於無法在公立學校謀得一職,《羚羊道》就是在這種煩悶與青春下寫成。我個人非常喜歡…」[2]

流浪者的青春魅力,這是宮崎駿對這兩位考古學家所下的註腳。雖然在宮崎駿的前後兩本自傳當中,對考古學的著墨不多,但是綜觀宮崎駿的動畫作品與他的文字敘述,在其中真是可以嗅到濃濃地田野考古與古代神話混合的森森莽莽氣味。

宮崎駿在另一本自傳性的著作《折返點1997-2008》(東販,2010中譯本),對他的作品《魔法公主》寫下這樣的文字腳本:

「凶暴之神  來自西方之地

全身被黑色詛咒之蛇纏繞著

一邊燒光其所接觸之物

一邊行遍黑暗之地

只陰山裡的古神  遭到人們的砍伐  被奪走了森林

巨大的豬形山神啊

骨頭碎裂  肉身腐壞  因為傷口的痛楚和憤怒而發狂

奔過山巔跑過谷底

收集了充斥在大地上的詛咒

終於  變成了巨大的邪魔」[3]

考古學其實一點都不科學,它是一個需要極度想像力的學門,因為從一開始挖掘的起點就得依靠少少的實體證據與更多的猜想,沒有開挖之前誰也說不準天曉得會有什麼樣的東西出土。而就算是在辛勤的工作之後從土裡挖掘出來的物品,也總是片片斷斷地斷簡殘篇,到終究還是得依靠想像力把它重組。什麼是考古學?一點點的聯想、加上更多一點點的猜想、以及更多更多的想像,這樣才能補足已經遺忘了歷史片段。

所有的考古學家終究都會承認,到頭來他們終其一生所研究的對象,總是有失落的環節,而這些失落的環節還是得依靠最不科學的想像力來補足遺失的記憶。

從無到有的動畫也是一樣的,沒有想像力就沒有動畫的誕生。所以冥冥終有註定,宮崎駿在自己的自傳當中談到自己喜歡閱讀的書本時,考古報告也就成了他的最愛,他的作品腳本就像是荷馬的史詩故事一樣,以說書人的引人入勝帶領想像力飛翔,最後呈現出一個令人神馳的故事場景。

「流浪者的青春魅力。」宮崎駿這樣說。

「考古學是美麗的抒情詩」。我想,所有的考古學家們也會如是說吧!



[1] 宮崎駿/著、章儀澤、黃穎凡/譯,《出發點1979-1996》,台北.東販,2006。頁:280

[2] 同上,頁:228

[3]宮崎駿/著、黃穎凡/譯,《折返點1997-2008》,台北.東販,2010。頁: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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