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手記

 

卡拉瓦喬與費麗蒂

 

請已報名參加2/11「巴洛克浪子:卡拉瓦喬」演講的260位朋友們先行下載閱讀此篇文章 

 

邱建一2012.1.16.

2012.2.11.新月社舉辦「巴洛克浪子:卡拉瓦喬」(台北科技大學國際會議廳)演講補充講義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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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瓦喬,1595年,〈吉普賽算命師〉,油彩畫布,115x150cm(羅馬‧卡比托林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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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瓦喬,1605年,〈羅芮多聖母〉,油彩畫布,260x150cm。(羅馬‧聖奧古斯丁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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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瓦喬,1605年,〈羅芮多聖母〉,(局部)。

以上兩件卡拉瓦喬的作品,女性的臉孔都是費麗蒂,〈吉普賽算命師〉是她第一次出現,而〈羅芮多聖母〉是最後一次出現。這兩件作品相差有10年之久,由此可見這位模特兒與畫家之間深厚的「友誼關係」。 


 

西元1592年,年方21歲的年輕畫家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1571-1610)因為在米蘭涉及了一件鬥毆殺人的命案,所以不得不離開家鄉先到其他地方避避風頭,在這趟旅途中他道經威尼斯,並且短暫居住個幾天之後,可能是因為感到危險尚未遠離,所以他又再度動身南下,遠赴羅馬這個永恆之城去尋找新的機會與方向。

在1600年前後,羅馬這個古老的城市大約有人口11萬5千人,由於這裡是梵蒂岡的所在地,教士、僧侶與負責守衛安全的軍隊與衛士都是男性,再加上聖彼得教堂的營建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一大批的石匠、泥水匠、木匠從各地遠赴羅馬工作,所以全城的人口男性多於女性,而且大多的男性在羅馬都沒有家庭,在此地他們是單身。

根據當年的人口普查結果,羅馬城內的女性有49596人,包含了406個妓女在內。不過,許多編年史學家與歷史學家都會對406個妓女這個數字抗議,因為這將近5萬人口的女性當中,實際上從事賣淫為業的人數遠遠超過官方的統計資料。由於15世紀以來,梵蒂岡教廷對於教士僧團的神職人員要求得保持貞潔以服侍上帝,但貞潔的定義指的是「不能有名義上的婚姻關係」,這也就是說,只要不結婚,不管用哪種方式解決自己的需求,都算是符合了貞潔的定義。

文藝復興以來,羅馬的娼妓人數之多,可說是遠遠地超出現代人的想像,當時的娼妓被區分為「尊貴交際花」與「燭光交際花」兩種。406個妓女指的是以服務高級官員與高級神職人員為業的「尊貴交際花」,她們的收費昂貴一般人根本就染指不起。但是,對應於市場區隔,還有更多收費低廉的妓女服務低階官員與軍隊、守衛、工匠…等等大批從外地來的羅馬工作的男性,她們在酒館裡點著一支蠟燭作為營業的信號,等待著顧客上門,只消花上幾分錢就可以讓消費者在暗巷裡或是酒館後門邊尋求片刻的滿足,比起尊貴交際花的高昂索費,燭光交際花價廉物美甚得男性的歡迎,這也算是羅馬的特色之一吧?

根據編年史家的記載,1600年前後的羅馬城內,從事賣淫為業的女性大有1.5萬人以上,當然這樣的數字可能過於誇大了,但據信當時有幾千名妓女在此地工作,這是所有的人都會同意的。

自從文藝復興以來羅馬對於性觀念的開放程度,就算是對裸露習以為常的現代人來說也是令人咋舌不已的。在當時街頭流傳的通俗小冊就是各種情色文學,而且這些情色文學還大多完成於神職人員之手,例如最受歡迎的一本小冊《趣聞集》(Faceties)就是教廷秘書波吉歐(Gianfrancisco Poggio)的作品,而這本書書寫的文稿來源居然是這位高級神職人員在梵蒂岡宮中大廳與同事的閒聊筆記。

《趣聞集》的原文以拉丁文寫成,以273則故事集的方式構成,根據作者的序言,波吉歐說:「本書是為了那些生性樂觀快活的人而作。」這本書後來還被翻譯為多國語言版本在歐陸各國廣泛流傳,法國史官塔拉迪弗(Guillaume Tardif)還應國王查理八世的要求將這本書翻譯為法文以供御覽,據說面紅耳赤的塔拉迪弗半開玩笑地對國王說:「我已經盡可能地含蓄了」

「我們鄉下有個憨厚對女性構造毫無所悉的年輕農民娶了妻子。洞房花燭夜上床後,新娘背對著他,屁股擺好了適當的姿勢。我們的新郎從中獲得了極大的滿足。事後他訝異地問了新娘,身上是否有兩個洞?她給了肯定的答案。

『喔!~但是我只需要一個就夠了。另一個用不著。』老實的新郎這樣說。

這名生性狡猾早就與本堂神父有淫蕩關係的新娘一聽丈夫這樣說,馬上接口:『我們可以把第二個洞施捨出來,獻給教會和我們的本堂神父。』

新郎滿口答應,於是邀請了神父前來共進晚餐,以便告訴他這個決定。在晚飯後,三人上了同一張床,太太在中間,丈夫在前面,另一人則在後面,以便接受奉獻給他的部分。…。」(以下行文過於直接,牽涉到聲音與動作,所以只能以…替代。)[1]

但是,寫下《趣聞集》波吉歐可不是一個小人物,他不但是梵蒂岡教廷的高級秘書,也是文藝復興時期服務於教廷最重要的人文學者之一,他在梵蒂岡服務50年,為教皇英諾森七世起草許多至今依然是重要文獻的詔書文稿。他在羅馬大學恢復開設科學與人文學科,他也奔走各地致力於收集古代的拉丁文手稿文獻,要不是有他的努力,我們到現在可能也不了解古羅馬文學與劇作的文本。晚年時還被提名為佛羅倫斯共和國的大法官,與宗教法庭的巡迴主審裁判官。他死亡時備極哀榮,羅馬教廷為他風光大葬,在聖彼得教堂有他最後的棲身之所。

波吉歐55歲時再婚,迎娶了18歲的年輕妻子,並且連續生下了5個兒子。在結婚時,他還特地寫了篇文章〈老頭子該不該結婚?〉作為娶了嫩妻的辯解。但是他並不是這一段時期的特例,事實上許多梵蒂岡的知名人物都與他有著類似的生活型態。

不需訝異,這就是羅馬!

這就是文藝復興至巴洛克時期的永恆之城~

卡拉瓦喬從米蘭到達羅馬時,就是身處在這樣的一個奇特的環境裡。不過,以我們對這位畫家的性格所知,這位年輕的畫家到了這裡不但一點都不感到不適應,反倒是如魚得水,愉快得很!

當他到達羅馬時,他先借住在父親生前的友人也是米蘭同鄉的普奇家裡,普奇當時任職前任教皇西克圖五世的姐姐家中的總管。不久之後,卡拉瓦喬熟悉了羅馬的環境之後,就獨自一人在羅馬租屋而居。在這段期間,他試圖尋求工作的機會,並且在幾位畫家的畫室中擔任助手的工作,由於畫室裡需要模特兒作為練習與構圖的習作,所以卡拉瓦喬也認識了幾位常在畫室裡走動的模特兒。

在15-17世紀,畫室的模特兒的來源通常是一些街頭流浪漢、丐童與生活貧困的婦女,他們為了賺取微薄的報酬而寬衣解帶,以自己的裸體提供畫家作畫以換取一頓溫飽,在必要時也會以一場性交易作為收場(包含男女在內),所以當時的模特兒不過是比較好聽的說法而已,在實質上他們與娼妓基本上是同義辭。

西元1593年,22歲的卡拉瓦喬在畫家塞薩里的畫室裡認識了模特兒費麗蒂‧梅蘭朵妮(Fillide Melandroni),這位年輕的女孩真實的身分其實是一個「燭光交際花」,並且與當地的地痞流氓的關係密切,在不擔任模特兒的時間裡,她都在大競技場一帶的巷弄裡營業,搔首弄姿以自己年輕的身體換取微薄的報酬。自從這一年開始到1605年,在長達12年之間,費麗蒂都是卡拉瓦喬最常用的模特兒,她一直在卡拉瓦喬的作品中出現,有時扮為手抱聖嬰的聖母瑪利亞,有時扮為女性聖徒、有時扮為街頭算命的吉普賽女人…。凡是需要年輕女性出現的場合,卡拉瓦喬都不忘了找這位相熟多年的模特兒來研究姿勢與動作。

以費麗蒂的真實職業來說,卡拉瓦喬當然與她有非常親密的接觸,他們之間絕對不只是模特兒與畫家這樣的簡單關係而已。卡拉瓦喬終生未婚也不是神職人員,所以沒有必要保持貞潔,但他也沒有與費麗蒂同居,卡拉瓦喬得為梵蒂岡的高級教士服務作畫,不適合、也不能帶著一個出身曖昧的年輕女孩出入這些至少看起來莊嚴肅穆的宮殿與官邸,儘管梵蒂岡是一個表裡不一的神聖場所,但女性還是不宜在這裡出沒,卡拉瓦喬還是知道這個分寸的。

或許他們兩人在作畫後享受片刻的魚水之歡,之後馬上分道揚鑣,在表面上維持著畫家與模特兒的禮貌分際。而卡拉瓦喬不在梵蒂岡工作時,會去街頭尋找費麗蒂,或許去吃個飯、或許就約在他的租屋處,就像對情侶一般的約會吧?

不過,有許多證據顯示,卡拉瓦喬與費麗蒂之間的關係並沒有一般的愛人情侶那樣的單純,他們彼此各有其他的伴侶,而且生活圈極為複雜。我們知道,卡拉瓦喬當時還有其他的女性模特兒,甚至與幾位男性的模特兒之間也有曖昧的關係存在;而費麗蒂同時也是混跡戰神廣場一帶的幫派大哥的情人,一位名為托馬索尼(Ranuccio Tomassoni)的幫派份子與費麗蒂的關係匪淺。

托馬索尼在1606年5月28日晚上的一場鬥毆中被卡拉瓦喬殺死,雖然表面的原因是因為一場在3天前的網球比賽的賭金10枚金幣爭議,托馬索尼贏了比賽,但卡拉瓦喬拒絕支付賭金,兩人先是持網球拍與隨手可得的棍棒當武器互毆。後來,雙方約定3天後決鬥以斷恩怨勝負,兩方都聚集人馬準備一場即將來臨的腥風血雨,據說參加的人有數十人之多,最後在主角對決之後,卡拉瓦喬持短劍在戰神廣場不知名的暗巷裡將托馬索尼貫胸刺死。

托馬索尼與卡拉瓦喬的恩怨並非一朝一夕,從鬥毆事件發生後同行的從犯在羅馬法院的供辭記錄得知,雙方早在多年前就已經發生多次的衝突,雖然法院記錄沒有說明衝突的原因,但應與費麗蒂有關,因為費麗蒂遊走在幫派大哥與畫家之間,再加上她本來就是一個流鶯,腳踏兩條船的結果造成了5月28日卡拉瓦喬失手殺死托馬索尼的遠因。

以當時的審判制度來說,像這種因為私怨而鬥毆殺人事件,嚴重時可被判以絞刑,即便是卡拉瓦喬與梵蒂岡的幾位樞機主教關係良好,但由於他過去的紀錄不佳,所以可能還是會面臨嚴厲的司法審判。為了要逃避法院的追捕,卡拉瓦喬先是逃往羅馬郊外暫時躲藏,但他發現追捕他的搜偵行動並未鬆懈,所以只好逃離羅馬轉往當時是西班牙王國轄區的拿坡里,以躲避司法的審判。

在那個時代裡,身為一個畫家唯有為梵蒂岡的教廷服務才能取得較為崇高、較受到重視的地位,等而下之是在各地為各國君主工作,取得宮廷藝術家的身分。但像是卡拉瓦喬這樣的通緝要犯,一旦失去了梵蒂岡的庇護,又無法進入宮廷當個宮廷畫家,到最後也只能淪落到為義大利南部各城鎮的小教堂繪製些裝飾壁畫而已。

卡拉瓦喬逃離羅馬之後,他都在西班牙控制的拿坡里地區,與法國控制的西西里島的各城鎮活動。雖然卡拉瓦喬的繪畫事業並未因為他離開羅馬而宣告結束,但過去的14年以來,他在梵蒂岡努力工作累積的人脈基礎因此而宣告終結,他心中的落寞與不滿可想而得知的。

至於費麗蒂呢?

1606年的鬥毆殺人事件之後,她在哪兒?

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她的存在是因為卡拉瓦喬以她作為模特兒,但是畫家已經離開羅馬了,這位曾經是聖母瑪利亞的替身的模特兒再也沒有人問起究竟身在何方?

或許就在大競技場附近的暗巷裡吧?就在她過去營業招攬顧客的地方點起一支白色的蠟燭等待,等待著永無返鄉之日的異鄉旅人,在無漸次黯淡的羅馬暮色裡。



[1] 參照:Alexandrian著,賴守正譯,《西洋情色文學史》,頁:13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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