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手記

 

卡拉瓦喬時代的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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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建一2012.1.17.

2012.2.11.新月社舉辦「巴洛克浪子:卡拉瓦喬」演講補充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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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瓦喬,1594年,〈23歲自畫像:病容的酒神巴卡斯〉,油彩畫布,67x53cm。

 

據信,這件創作於1594年的作品是卡拉瓦喬的自畫像,這位年輕的畫家年方23歲,而且剛離開塞薩里畫室自立門戶。

當年卡拉瓦喬在不明原因的情況下染上重病而臥床在家,根據畫家本人的說法是被馬匹踢傷所致,但實際上可能另有隱情。不過,卡拉瓦喬畢生只畫過2次自畫像,但另一張自畫像他是把自己隱藏在畫面深處黯淡的角落所以模糊不清,所以相比較之下這張畫清晰許多讓我們可以一窺這位大師的真實臉孔,儘管這是病容,但也彌足珍貴了!


一般說來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1571-1610)的生命史可以以他的活動地點而分為三個階段:米蘭(1571-1592)、羅馬(1592-1606)、南義大利(主要活動於那不勒斯、西西里兩地,1606-1610)。

米蘭是這位畫家的出生地,他在21歲之前都待在這裡,他在這裡受教育,也在這裡學習到繪畫的技巧。而南義大利是晚期長達4年的流亡地點,這段時期他居無定所,經常搬家以逃避隨時會降臨的危險;至於中間的那段長達14年的羅馬時期,才是這位畫家最主要的活動與工作地點,他一生當中最重要的畫作幾乎都在這裡完成。羅馬可以說是他的第二個家鄉,甚至他流亡南義各地時,想盡辦法要再回到這個永恆之城,最後在幾位當年在羅馬工作時相熟的樞機主教求情之下,教皇終於給了卡拉瓦喬特赦讓他可以再度返回,但他終究未再能看到聖彼得教堂壯麗的圓頂,從那不勒斯返鄉的途中意外過世,年僅39歲的畫家在病重死亡之前還是心心念念著他即將重返的羅馬。

羅馬不只對卡拉瓦喬有無比魅力而已。或者,我們應該這樣說,從14-15世紀的盛期文藝復興開始,身為一個藝術家要想證明自己的成就與地位,那就得想辦法與羅馬扯上一點關係,因為這座永恆之城不只是羅馬帝國以來的義大利首都,在那個政教合一神權至上的時代裡,羅馬也是教皇駐蹕的所在。在城內的一座小山丘上有聖徒彼得殉教之所,自從康士坦丁大帝以來,就在這座使徒聖墓上建築了康士坦丁禮拜堂(後來更名為聖彼得教堂)作為彼得的傳人的主領教堂。在這基督教的世界中心,在聖彼得教堂裡歷代教皇都藉著耶穌的口述,引用了馬太福音第六章的文字,說出了:

「你是彼得,在這磐石之上,我將建起我的教會,我要把天國的鑰匙交給你。」

以上這段文字就鐫刻在聖彼得教堂的圓頂內圈,就像頂皇冠一樣,冠在殉難的使徒彼得的墓葬之上。依據這段文字,一般都相信,耶穌賦予彼得使徒之長,以及俗世教會之首的地位,而這個地位又一代代地傳承給彼得的繼承人:歷代教宗(皇)身上,當教宗在彼得的祭壇上主持彌撒,天堂與人間又再度連結在一起了。

羅馬的梵蒂岡就是彼得的傳人執行耶穌指派任務的地點,而教廷的神職人員就是協助教宗執行任務的助手。為了達成這個任務,在這裡教廷組織隨著時代的推移而日漸龐大,梵蒂岡的各種建築群落也隨著擴建增建而複雜起來。但是這裡的建築群落一直都沒有組織規劃,自從康士坦丁時代以來的一千多年,梵蒂岡與其周邊地區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違章建築,張牙舞爪地在羅馬城裡搖擺不定。

雜亂無章的梵蒂岡建築與亟欲樹立威權的羅馬教廷不相稱的情況,長久以來一直都是歷任教皇頭痛的來源。而這個狀況持續了一千多年之後,終於在1455年教皇尼古拉五世的臨終詔書裡獲得一個大家都同意的方案,這位文藝復興以來最偉大的人文教皇提出了大膽的計畫,他建議拆除康士坦丁禮拜堂,重建全新的聖彼得教堂以彰顯教會的權威:

「要為未開化的大眾創造堅實與穩固的堅定信仰,就一定要有一些東西可以訴諸眼睛所見的景象。一個受歡迎的信仰,如果只有以教義來支持,一定會衰微傾頹。但是如果羅馬教會的權威可以從雄偉的建築、不朽的紀念碑,還有由上帝之手親自植下的見證清楚地展現出來,那信念就會像是傳統一般,從一個世代傳到另一個世代,成長茁壯,而且全世界都會接受它、信奉它。」

雖然尼古拉五世來不及看到他所擘畫的梵蒂岡新城實現,但是他的主張後來由教皇朱立亞斯二世所繼承,最後終於在1506年4月18日拆除康士坦丁禮拜堂之後,放下新建的聖彼得教堂的第一塊奠基石,而這座羅馬帝國滅亡以來規模最宏大的建築,還要再花上150年才會真正落成,但是全新的梵蒂岡正在誕生中,中世紀以來歐洲規模最宏大的都市計畫在信徒的奉獻當中一年年地完成。

隨著新建築計畫逐漸地展開,梵蒂岡乃至於整個羅馬城,自16世紀末以前已經成為文藝復興的中心點,梵蒂岡的教廷除了有來自歐洲各地的高級神職人員之外,還有一大批的世俗官員與人文學者,他們在這裡處心積慮地佔據文官系統與教廷秘書的職位,並藉此謀取晉升的途徑,因為在梵蒂岡服務就像是踏在世界的中心點一樣,至少在教義上,這裡是最靠近上帝,或者是最靠近天堂的地方。

由於新建的教堂與教廷的裝飾需求,梵蒂岡需要一大批熟練技能的各式工匠與專業人士在此地服務,建築家、石匠、泥水匠、木匠只能算是基礎需求而已,為了更華麗的裝潢以榮耀上帝,所以還需要漆匠、金銀匠、寶石匠來進一步裝飾。除此之外,教堂祭壇、壁龕與頂棚需要更細緻的裝潢,所以還需要畫家與雕刻家來製作與天國氣息相稱的畫作與雕刻。

在卡拉瓦喬抵達梵蒂岡之前,已經有數個世代的藝術家在這裡藉由新建工程而揚名立萬了,建築家布拉曼帖(Donato Bramante, 1444-1514)、雕刻家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Buonarroti, 1475-1564)、畫家拉斐爾(Raphael Sanzio, 1483-1520)這幾位大師算是最成功的典範了,他們為梵蒂岡教廷服務,而且直接聽令於教皇本人。

雖然卡拉瓦喬抵達羅馬時,這些前輩大師都已經仙逝,但是當他在1592年到達這裡之後,卻還是有機會親眼目睹聖彼得教堂的大圓頂在他眼前落成。很難想像剛從遍佈木製建築的米蘭到達羅馬的卡拉瓦喬,站在當時是全世界最大的建築的聖彼得教堂時有何感想?來自卡拉拉採石場雪白的大理石與彩色斑岩,耀眼的黃金與水晶裝飾滿這個宗教的聖地,在這裡有一大群來自義大利各地的藝術家正在埋首創作各式各樣的委託案。

羅馬城內各處遍佈大小教堂,比較沒有名氣的年輕藝術家僅能以低廉的價格到小教堂的私人禮拜堂,勉強地畫些沒有人注意的裝飾畫,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獲得強而有力的教廷重量級人物的青睞,一旦有強而有力的贊助人的支持,那麼就可以進一步地提昇自己的地位去畫些等級高點的教堂的裝飾畫;在最好的情況之下,如果能夠獲得正在新建的聖彼得教堂委託案的話,那簡直是登天化龍的捷徑了。

卡拉瓦喬在羅馬前後住了14年,在一開始的時候他循著年輕畫家的作法,先到羅馬幾個已經成名的畫家畫室裡擔任助理,協助畫家完成手頭上過多的委託案。在塞薩里畫室擔任助理時期,在那8個月的時間,卡拉瓦喬協助塞薩里完成聖巴西德教堂、聖路易教堂、拉特朗聖約翰教堂的裝飾壁畫,而以上這三座教堂都是羅馬僅次於聖彼得教堂的重要標的。

在卡拉瓦喬抵達羅馬的第二年,卡拉瓦喬受了重傷而臥病在床一段很長的時間,據說是被路上狂奔的馬匹給踢傷,但以卡拉瓦喬出名的火爆脾氣來看,實際發生的原因可能更為複雜。在家養病的時間裡,他無法繼續為塞薩里服務,所以也就順理成章地離開了這個畫室而自立門戶,不過此時他僅能畫些小型的油畫,並希望藉由販售這些作品以換取一點錢糊口而已。

現今已經發現署名卡拉瓦喬的早期作品:〈吉普賽算命師〉、〈詐賭者〉、〈手捧水果籃的男孩〉…等等,都是完成於這一小段時期的作品。這幾件作品當中使用的女性模特兒是費麗蒂‧梅蘭朵妮(Fillide Melandroni)、而男性模特兒是馬力歐‧米尼第(Mario Minniti),前者是在羅馬執業的街頭流鶯,而另一位是在塞薩里畫室裡的年輕畫家助手同事。但這兩位友人在卡拉瓦喬的生命當中都有很重要的地位,前者導致他後來殺人而不得不逃離羅馬,但後者卻在卡拉瓦喬流亡於西西里島時給他很大的協助,讓他可以重拾繪畫事業。

而同是早期作品的〈病容的酒神巴卡斯〉則更特殊,據說這件作品根本就是卡拉瓦喬的自畫像,這位嗜酒如命的畫家在臥床時間把自己裝扮成酒神,對著鏡子把自己的病容給畫進這作品裡。

但卡拉瓦喬的運氣實在是很不錯,他的這些小型作品在1895年有幾件被當時很受寵愛的樞機主教蒙第(Cardinal del Monte)買下,這位出身威尼斯的新任樞機醉心於文學與藝術的收藏,他愛好音樂、愛好藝術品、也愛美酒、美女與孌童。在同一年稍晚,蒙第就邀請卡拉瓦喬與他一起同住在他的官邸當中,此時卡拉瓦喬終於有了第一個贊助人,他也成了蒙第家族專屬的宮廷藝術家了。

有了教廷樞機主教蒙第的支持,卡拉瓦喬的繪畫事業按照道理來說應該是自此飛黃騰達的。儘管蒙第本人對他讚譽有加,也經常將他介紹給其他的教廷官員、樞機與貴族,以擴展卡拉瓦喬人脈基礎,但由於這位藝術家性格上的致命缺點,脾氣暴躁而且使酒任劍,所以常常打架鬧事,成為當地法院的常客。可能是因為這個問題吧?所以卡拉瓦喬的繪畫事業也始終無法更上一層樓,以成為教皇欽定的畫家愛將。卡拉瓦喬與聖彼得教堂無緣,在羅馬的前10年只能為樞機主教畫些私人禮拜堂的裝飾畫而已。

這個僵局一直到1605年才初次有了曙光,在這一年服務於梵蒂岡的侍從工會在現任教皇保羅五世的恩准之下,准許這些低階官員與隨從、守衛在聖彼得教堂內可以擁有工會專屬的小禮拜堂。而樞機主教蒙第推薦卡拉瓦喬承製裝飾繪畫工程,雖然這不是一個重要的委託案,但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這是個敲門磚,只要卡拉瓦喬好好地完成這件作品,那他的畫作也算是正式地進入了這個宗教聖殿之中,日後的身分就不再是普通的宮廷畫家而已,而是整整地提昇一個檔次,即將成為被歐陸各國認可的一流畫家了。

但不知道出自於哪種心態,或許生性就是如此反骨吧?卡拉瓦喬為侍從工會繪製的聖母與聖子,卻沒有採取當時梵蒂岡一致認可的「拉斐爾式樣」,而是用自己的方法來完成畫作。在畫面中,聖母瑪利亞的臉孔是用費麗蒂的長相來完成的。

這是多麼怪異的結合啊?

聖母與妓女居然就這樣被結合在一起…!

雖然卡拉瓦喬本就善用「世俗與神聖的對比」作為他的繪畫語言,但是這種作法用來畫一般的宗教畫可能還可以被接受,但是用來畫聖母這就顯得怪異了。難怪負責聖彼得教堂的司事樞機們因此而勃然大怒,卡拉瓦喬的作品馬上被拆下送往其他地點保存,而邀請卡拉瓦喬作畫的侍從工會也被下令不准在聖彼得教堂內擁有專屬禮拜堂。

當然,將卡拉瓦喬的作品逐出聖彼得教堂的司事樞機們不會直言「流鶯」或是「妓女」這樣的字眼,而是說這張畫把聖母與聖嬰畫得太像一般人,顯得失去了神聖性而無法彰顯天國的榮耀。「粗俗」這兩個字是當時對卡拉瓦喬作品的形容詞,也因為這兩個字,卡拉瓦喬與聖彼得教堂擦肩而過,自此與這座最高聖殿無緣。

羅馬對卡拉瓦喬來說像是海市蜃樓一般,既榮耀又虛幻,在一片光影的幻象中曇花一現。1605年他的作品被逐出聖彼得教堂之後,心情極度低潮,而原本就脾氣暴躁的畫家開始在街頭滋事,這一年他終於在與人鬥毆之後而殺人了。為了逃避司法的追緝,他只好選擇離開羅馬到教皇管轄不到的西班牙屬地的那不勒斯,當他離開這座永恆之城時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先到城外的小山丘友人的莊園躲藏。

遠眺整個羅馬城,有著閃耀圓頂的聖彼得教堂矗立在最顯眼的位置。想必卡拉瓦喬的心中是百感交集吧?14年過去了,剛到這裡時,聖彼得教堂還沒有圓頂,現在圓頂落成了,自己也被逼迫離開這個年少時夢想的聖殿。

「往事如煙啊!真是如霧又如電。」卡拉瓦喬喃喃自語地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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