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裡的節氣與節慶:上巳

 

滿街楊柳綠如煙:上巳日與春水祓禊

 

邱建一2009.1.28.


 

為《行天宮月刊》2009年4月號撰寫主題連載「藝術裡的節氣與節慶:清明(1)」(未刪修底本稿件)。

是日,為己丑年春正月初三日,此篇為新春開筆之作;是時,方作完眼角膜準分子雷射手術後不滿72小時,手術失敗,雙眼存有極大的視差,右眼僅存0.2視力,讀書寫作極為苦惱。初十日(立春),補作第二次手術,視力恢復應有之水準,本篇拖延至初十五日元宵節方才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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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晉,王羲之,〈蘭亭集序.八柱第二.褚模本〉(第一段)。(北京故宮) 

這件收藏於北京故宮的〈蘭亭集序〉被認為是出自唐代褚遂良臨摹的版本,或是由褚遂良臨本的再臨本。它在清代被酷愛王羲之的乾隆皇帝評為八柱第二,僅次於歐陽詢的定武蘭亭一等,可見得這件作品是現存蘭亭版本中較優之作。

 


 

 

一、「清明忙種麥,穀雨種大田」:

 

 在古代民間對農曆暮春三月有著這樣的形容:「清明忙種麥,穀雨種大田。」這是出自〈廿四節氣歌〉對氣候變化的記載。種麥指的當然就是小麥,小麥原產於中亞的兩河流域,這種禾本科農作物比較耐寒耐旱,所以在「清明」時節就可以播種了;至於比較喜歡溫暖潮溼氣候的稻米(大田)則要再等個15天,一直到晚春的「穀雨」才比較適合播種。

 

每年的清明大約發生在陽曆的4月4-6日,而穀雨則是在陽曆4月19-21日,此時還是在農曆三月的晚春時節,穀雨結束後的第15天就是「立夏」了,夏季在稍晚也要正式宣告來臨。東漢崔寔寫的《四民月令》對農曆三月是這樣描述的:

 

「三月三日可種瓜。是日以及上除,可採艾、鳥韭、瞿麥、柳絮。清明節,命蠶妾治蠶室。穀雨中,蠶華生,乃同婦子,以勤其事,無或務他,以亂本業。有不順命,罰之無疑。杏花盛,時降雨;昏參夕,桑蠶赤;榆夾落,桃花盛以其事。」

 

早在1600年以前的東漢時期,崔寔就已經認定了三月就是農村的季節,從種瓜而始,直到植桑養蠶,這些都是農村活動的即景。清明與穀雨這兩個節氣對農民來說都非常重要,因為這是開始播種的季節,從去年的冬季立冬到次年的春季春分,已經休息了幾個月的農村都開始勞動起來,農忙的季節從此時開始到來。此時河岸楊柳都長出了新葉,草木繁春,古人說:「滿街楊柳綠如煙,畫出清明三月天。」這兩句話雖然淺白,但是倒也平鋪直敘地說出了這個農忙的季節有著滿城春色的喜悅。

 

而向來以順天應時作為政府施政的基準的《禮記.月令》也是這樣子地描述這個季節:

 

「季春之月,日在胃。…是月也,天子乃荐鞠衣于先帝。…生氣方盛,陽氣發泄,句者華出,萌者盡達,不可以內。屆生者萌,直生者不可以內,言當施散恩惠,以順生道之宣泄,不宜吝嗇閉藏也。」

 

《禮記》說季春之月(清明、穀雨)的節氣是「句者華出,萌者盡達」,這兩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此時是萬物萌發生長的季節,所以又接著做了以下簡短的結論:「不可以內」,用來描述在這個月份不管是誰都應該出外走走,感受一下大地之間一片欣欣向榮的氣氛;當然,按照《禮記》的撰寫邏輯,既然萬物繁盛,那麼為政者就應該要「施散恩惠,以順生道之宣洩」,而且「不宜吝嗇閉藏」,以免損及天地好生之德。

成書於春秋晚期的《禮記》的骨子裡流著儒家思想的血緣關係,但是在〈月令篇〉還是保留著一小部份農業社會的基本運作規律,雖然這本著作主要的內容是作為古代王室的四時活動安排,不過就算是貴為王室還是得按照四時節令變化作為日常生活的基準與施政原則。「清明」取名自「此時天氣清爽明亮」,而「穀雨」源自於「滋生穀物生長的春雨」,在《禮記》裡的一句「不可以內」道盡了在此桃花開、楊柳青、杜鵑紅的季節裡,閉塞於室內是不宜的舉措,在春光融融中古代的人們感到孕育生命的強大力量,不管是誰都有出去走走的共識,因此形成了在此季節除了農忙之外的另一種活動:「上巳」與「祓(ㄈㄨˊ)禊(ㄒㄧˋ)」。而這兩種活動都與春遊有關,而這正是《禮記》的說法的具體呈現。

 

二、高媒與王母娘娘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上巳」與「祓禊」有非常錯綜複雜的節俗起源,而且起源甚早,這一天有時稱為「三月三」、「重三」,有時又稱為「踏青節」、「射兔節」。文人雅士愛叫它「祓禊」或「修禊」,而民間傳統叫它「蟠桃節」、「王母娘娘壽誕」。在古代正式的史書中,它被通稱為「上巳日」,似乎又可以追尋到更古老的節俗起源。

 

目前已知最早有關於上巳的文字記載大概發生在東周晚期。上巳又稱為「上巳日」,這是祭祀古代生育與生命之神「高媒」的日子,在比禮記稍晚成書的《周禮.月令》就曾提到高媒這位非常古老的神明:

 

「仲春之月,…。玄鳥至,至之日以太牢祀於高媒,天子親往,后妃率嬪御,乃禮天子所御,帶以弓鐲,授以弓矢,於高媒之前。」

 

從《周禮》的說法可知在上巳這一天,古代后妃都親往祭祀高媒,原因在於祂主管生殖與生育,這是一位生命之神,而上巳就是祂的專屬祭典日期。高媒可能來自於原始母系社會的遺存,祂的形象在古代圖像中通常以成年已孕的女性樣貌出現,許多學者都認為上巳日的高媒祭典與生殖崇拜行為有密切的關連,這更是一種巫術信仰的方式。但不管這位神明的原始來源,古代人們之所以特地選在春暖花開的季節祭拜,可能與這個節氣正是萬物萌發的時間點有關。

 

上巳原本沒有固定的日子,「上」、「巳」原本的意思是「第一個」、「巳日」,這是一種起源自商代的「天干地支60天循環記日法」,而上巳的月份選定在農曆三月;所以「上巳」就成為「農曆三月的第一個巳日」。但由於並不是每一年的三月都有巳日,而且這一天有時在月初有時在月尾,再加上天干地支的循環週期並不是普遍被社會一般大眾所使用,所以大約在最晚在魏晉時期為了避免麻煩而且方便記憶,所以約定成俗地選定農曆的三月三日作為上巳的日期。

 

而農曆三月三日原本就是民間傳說的「西王母壽誕」,又稱為「蟠桃節」,俗稱為「三月三」。一般認為民間流傳的「三月三」之所以與「上巳日」相互結合為同一天舉行,可能是因為「高媒」與「西王母」的神格近似的緣故,這兩位神明雖然各自有不同的起源,但是由於神格都是執掌生命的孕育與成長,再加上祭祀的日期又極為相近,所以後來就被合併為同一天祭拜。而西王母信仰在漢代極為壯大,漢代之後又與道教的「王母娘娘」、「瑤池金母」結合為同一位神祇,所以到了魏晉以後,「上巳」、「三月三」、「王母壽誕」就被合併為同一個祭典的了。

 

至於「上巳日」演變為「踏青節」與「射兔節」的由來,與祭拜高媒的祭典舉行的方式與地點有關。在漢代以前,雖然沒有明確地描述上巳祭拜高媒的祭典是如何進行的,但是從《周禮》所說:「乃禮天子所御,帶以弓鐲,授以弓矢,於高媒之前。」的描述可知,后妃帶了弓鐲,至天子御所,並被授以弓矢。弓鐲就是古書所說的「韘」(ㄕㄜˋ),這種裝備原本是用來纏繞在手指與手腕上的皮件,以避免射箭時被弓弦所傷的輔助工具,後來演變為裝飾性質的玉佩飾與附有玉件的裝飾性革帶,在漢代的墓葬中很常見;而漢代的玉佩飾在明清時期又演化出被稱為「扳指」的玉件,通常以上等翡翠製作,並且戴在手指上作為裝飾之用。但不管是韘、扳指、弓鐲還是弓矢,都暗示著在進行高媒祭典時,似乎與田獵一起進行,它屬於野祭性質的宗教活動。從野祭的推測再回來看看《禮記》的「句者華出,萌者盡達,不可以內。」是非常吻合的,晚春的季節萬物萌發,上巳日祭拜高媒也在野地裡舉行,春遊踏青的概念因此漸次累積成形。

 

至於「射兔節」的來源與祭拜高媒時攜帶弓箭同行有關,在魏晉時期大量描寫田獵的作品都提到了射兔的娛樂方式,曹植〈名都篇〉就有這樣的描寫: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寶劍直(值)千金,被服光且鮮,鬥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馳騁未能半,雙兔過我前,攬弓捷鳴鏑,長驅上南山,左挽因右發,一縱兩禽連。…」

 

在灌木叢裡奔馳的洛陽少年,意氣風發的攜伴田獵,而狩獵的對象不是大型的熊貔而是奔速極快的野兔,大概是因為大型野生動物較少的緣故,中國內地的田獵活動向來以野兔為主要對象。所以在上巳的活動中,仕女們藉機郊遊踏青,而好動的少年們則競逐射兔,少了狩獵大型猛獸的危險性,但卻又不失縱馬奔馳狩獵的快意,這就是「射兔節」的來源。

 

三、祓禊與上巳的結合:

 

在天地合德的觀念之下,祭拜生殖之神高媒的祭典後來就慢慢地演變為祭拜春天的一種方式,上巳日的祭典在漢代之後慢慢地被人們所淡忘,之後發展出也是在同一天舉行的「祓禊」活動。比較起高媒祭典,祓禊的春遊性質更為成熟,它在此已由統治階級執行天人合德的政治性宣示活動,演變為文人雅集式的春遊集會。

 

「禊」同「熂(ㄒㄧˋ)」,而熂的本意是「穢氣」或是「不好的氣味」,而「祓禊」就是「祓除不祥之氣」,這種帶有巫術性質的宗教活動在魏晉之前曾經盛極一時,在唐代之後才逐漸消失成為歷史的記憶。在史料的記載中,祓禊的活動似乎早與上巳的春遊合一,在一開始時人們很清楚地把它分為兩個不同的活動,並未混淆,只是在同一段時間點舉行而已。根據史料的記載,《詩經.鄭風.溱洧》大概是最早記錄這類型活動的典籍: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唯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

 

《詩經》的記載大意是說,溱水與洧水在春暖時又開始解凍奔流,一個女子邀請另一位男子一同前往戲水觀流,而男子回答已經去過了,但是女子堅持邀請,兩人同遊洧水相談甚歡,在一天的春遊結束時離情依依,最後互贈以正在盛開的芍藥花作為信物,兩人相約再見。而《周禮.女巫》也有提到類似的活動:

 

「(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

 

而注釋《周禮》的鄭玄更進一步說明:

 

「歲時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類。釁浴謂以香薰草藥沐浴。」

 

從《詩經》與《周禮》的記載可知,早期的祓禊活動最重要的是要在河邊沐浴滌除穢氣。至於為何要選在此時到河邊沐浴,可能與當時的衛生環境有關,冬季到處天寒地凍不宜沐浴,除了達官鉅富人家之外,大概少有人能夠在寒冷的冬天準備一大桶熱水淨身,而庶民大眾只好趁此春暖花開的季節沐浴,一方面可以洗滌在冬季時累積的汙垢,另一方面還可以春遊賞花,一舉二得。祓禊,洗滌的不是外在的穢氣,而是自身的氣味,這是為何鄭玄會加註說明「以香薰草藥沐浴」的原因吧?

 

有趣的是鄭玄的註釋點出了祓禊與上巳在漢代是兩種性質類似的活動,但卻又不相同。他用兩個「如」字來說明祓禊與上巳的活動很相像,都是到河邊春遊或是沐浴,但他只是用來比喻讓讀他註釋的人可以了解而已,細讀他的說法可知,至少在漢代時大家很清楚地把這兩個相類似的活動區別開來,並不混淆。

 

不過,在天地合德的整體概念之下,萬物都被歸納到合於規範的邏輯之中,所以現代人很容易理解的自身清潔概念,在古代社會裡可是被認為這是一種宇宙萬物運行的規律。身體不潔容易生病這是現代人的看法,而古代人卻認為這是穢氣所致,所以單純的洗浴被理解為「滌除穢氣」,這是為何《周禮》將祓禊納入女巫條的邏輯,所以洗澡不再是單純的淨身活動了,它被蒙上一層巫術性質的面紗。在稍晚成書的《歲時廣記.上巳》引《後漢書》就記載了這樣帶有巫術性質的春遊洗浴:

 

「曆法,三月建辰,巳即是除,可以祓除災也。」

 

而《晉書.樂志》更是直指:

 

「三月之辰,名曰辰。辰者,震也。姑洗者,姑姑也,洗濯也;謂物生新潔洗除其枯,改柯易葉也。」

 

由《歲時廣記》與《晉書》的記載看來,魏晉時期的祓禊已經帶有很濃厚的宗教色彩在內了,單純的洗澡不但有祓除災禍的效果,甚至用枯枝生新葉來比喻此時沐浴具有的神奇效果。但是《晉書》的說法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在一開始時它特別提到「辰者,震也。」這句話的意思是婦女妊娠,在此「震」的意思是胎動。很明顯地,在魏晉時期祓禊已經與主掌生育的高媒祭典結合在一起了,這是為何成書於同一時期的《歲時廣記》與《晉書》都明確提到祓禊的時間在三月,但卻沒有說是哪一天,因為祭拜高媒的上巳原本就不固定日期,但是月份指定在農曆三月倒是自古有之。

 

四、文人雅士的春水祓禊與上巳祭典的消失:

 

上巳與祓禊在魏晉時期結合之後,雖然這是一種宗教活動,但由於它帶有濃濃的春遊性質所以流行一時。東晉名流如王謝家族的成員都曾參與,而王羲之更是將祓禊寫進著名的〈蘭亭集序〉,成為傳唱一時的佳作: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取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完成於東晉永和九年(西元353年),正值壯年47歲的王羲之官居會稽內史,在三月三日邀集謝安、謝萬、孫綽等名士與親友等41人,在會稽當地的名勝蘭亭集會春遊,而集會的目的是為了春水祓禊。在當日的遊宴中,與會的文人雅士曲水流觴、宴遊雅集,並各自賦詩集為一卷,最後王羲之親自揮毫為之做序,而這就是〈蘭亭集序〉的來源。據說〈蘭亭集序〉是王羲之最成熟的作品,他自己也認為這是他的會心得意之作,但流傳至唐太宗時期,在太宗駕崩後被陪葬於昭陵,現今流傳的〈蘭亭集序〉都是唐太宗時期所作的摹本或是再摹本,已非原跡。

 

魏晉時期的祓禊活動其實不只是王羲之所描寫的「曲水流觴」這一種而已,在典籍中還可以看到「臨水浮卵」、「水上浮棗」這兩種,雖然名稱有所不同,但是其實本質上都是相似的,它們都是戲水活動的一種。晉.張協〈禊賦〉一文,大概是最早描寫上巳日修禊臨水戲水活動的典籍:

 

「夫何三春之令月,嘉天氣之氤氳,…於是縉紳先生,嘯儔命友,攜接黨童,冠者八九,…遂乃停與蕙渚,息駕蘭田。朱幔虹舒,翠幕霓達,…浮素卵以蔽水,灑玄醪于中河。」

 

在上巳日將雞蛋置於河水中,同時還要灑酒祭水。但是稍晚的庾肩吾卻說在上巳日時要浮棗於江,〈三日待蘭亭曲水宴〉是這樣描述的:

 

「…禊川兮曲洛,帳殿掩芳洲。踴躍禎魚出,參差絳浮棗,百戲俱臨水,千鍾共逐流。」

 

而《荊楚歲時記》的說法就比較接近王羲之的曲水流觴:

 

「三月三日,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間,臨清流,為流杯曲水之飲。」

 

由以上三則記載可知,魏晉時期的上巳日活動,大抵都是邀集親友臨水宴飲,至於宴飲的同時所進行的遊戲,都是與臨水為戲有關的「浮卵」、「浮棗」、「流觴」之屬。〈蘭亭集序〉所描繪的景象,只是其中的一種而已。

 

有趣的是,在〈蘭亭集序〉的第一段,王羲之開宗明義就說了「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在此王羲之並不是用常見的「祓禊」而是「修禊」,這倒是在文獻史上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使用,王羲之的這種說法或許是想要避掉「祓」這個字原本的宗教意含,而把它定位為春遊集會的性質吧?「祓」的原意是「祈求消災求福的宗教儀式」,它並不是單一儀式的名稱,而是泛指這類型的儀式的通稱,祓在典型的早期信仰與現今的民間信仰裡很常見,現今台灣地區常見的「扶乩」、「扶鸞」的「扶」字是「祓」字之誤,由於讀音的相同,早期鄉民讀書不多而不識「祓」字,所以用同音的「扶」代替。

 

在整篇〈蘭亭集序〉內文裡,雖然集會的目的是為了「祓禊」,但通篇文章只看到他對於光陰流逝的感嘆而已,而聞不到一絲一毫宗教氣息。或許到了此時,文人雅士們已經不把祓禊當作宗教活動了,只是藉著它的春遊性質進行遊宴集會而已。

 

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沒有寫到任何宗教內容,並不是因為他個人毫無宗教信仰,正好相反的,王羲之其實對某些宗教神仙方術是很癡迷的,他流傳至今的書法作品中有很多都保有宗教迷信的內容,比如說他的〈孔侍中帖〉就提到他自己平時是服用鍊丹術的「五石散」,而他的小楷〈黃庭經〉傳說是老子所作的不老長壽的養生方,從這些文件看來王羲之本人一如同時期的其他文人雅士們都一樣,都很迷信這些方術巫術的。所以〈蘭庭集序〉的內文裡沒有提到任何宗教內容是很有趣的,身為大文學家,又是當日蘭亭集會的召集人,王羲之沒有理由不知道「禊」、「祓禊」這個字辭原本的字意,但他卻使用「修禊」來替代「祓禊」,而且通篇文字除了這兩字之外,根本看不出來任何與祓禊有關的記載。這暗示著在此時「祓禊」已經逐漸脫離了宗教內涵,演變為一種春遊戲性質的集會,即使是當天集會的文人雅士們,也只是注意到春遊本身,而未在意「祓除不祥之氣」的原始內容。

 

研究「上巳」與「祓禊」的關係時,很容易注意到這個節俗在魏晉以後突然萎縮消失,在唐代就很少人再提起這些古代宗教儀式了。整個上巳日活動最後的高潮,好像在王羲之寫完〈蘭亭集序〉之後就突然結束,而它消失的因素其實在〈蘭亭集序〉裡已經暗示著告訴所有的讀著了,當「祓禊」失去了它原本的宗教內容,那麼最後剩下的只有春遊而已。但是在整個春季的節慶禮俗裡,春遊並非「祓禊」的專利,有很多節俗都帶有春遊的性質,所以當上巳的宗教內容不再被重視,神明不再被崇祀,它就失去了主要的支撐點,剩餘的春遊部份很容易被其他更大的節俗所取代,這是「祓禊」在魏晉以後就消失的主要原因。

 

在過去進行上巳祭典的同時,其實還有另一個更大的節慶活動即將來臨,在冬至後105天(或106天)舉行的「寒食」是一個屬於所有庶民大眾共同的節慶,它也是一個帶有春遊性質的民俗祭典活動。雖然我們不能說寒食最後取代了祓禊,但是在農曆三月三日的上巳日確實與寒食的時間點極為鄰近,在節俗交互覆蓋影響之下,再加上高媒祭典的淡忘,祓禊的式微其實是其來有自,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已經明白地拋棄了它原本的宗教內容,所以在魏晉以後寒食就成為季春清明節氣時主要節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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