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筆記

 

布魯格爾:隨地便溺的16世紀

 

邱建一201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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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彼得布魯格爾,(上)〈孩童的遊戲,1560〉局部。(下)〈興建巴別塔,1568〉局部。


 

最近在上課時,講到16世紀中期活躍於法蘭德斯(今荷蘭南部與比利時)的老彼得布魯格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1525-1569)一些代表作品(以下為行文方便故簡稱這位畫家為老彼得),這位畫家以風俗畫擅名於世,不管是什麼樣的題材,他都喜好在畫面中添加許多有趣的生活化細節以增加趣味性與可看性。

「細節的趣味」是16世紀的尼德蘭(今荷蘭)與法蘭德斯畫家共同的特點,這些小細節無關於主題,但卻有助於主題的表達,這是這個地區的區域性特色,也是這些畫家最顯著的共同風格特徵。但一般的畫家只是點到為止地畫上幾個微小的細節而已,但老彼得則是不厭其煩地一再添加上更多更多的細節,以填滿整個畫面;所以相比較之下,老彼得的作品比起其他畫家更有個人特色與更多的可觀性,這是藝術史家們所共同承認的。

但是我實在想不起來,有哪位畫家會以如廁的畫面入畫的,這位法蘭德斯繪畫大師的兩件作品中卻都出現這樣的題材。目前都收藏於奧地利維也納的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之中的兩件大作:〈孩童的遊戲,1560〉、〈興建巴別塔,1568〉,都看到這位畫家在畫面裡不起眼處添加上有人正在如廁的畫面,前一張畫是有個小女孩正在牆角小便,而後一張畫則看到有個男人正在隨地大便。這兩個正在如廁的人物雖然都畫在不起眼處,不仔細觀察還找不到他們在畫面中的哪個角落,但是當一但被看到之後,大部分的人在第一時間都會愣個幾秒以為自己看錯了,之後隨即失笑!因為,老彼得將他們非常細膩地畫了出來,很清楚地可以看到他們的動作與便溺本身的狀態。

如廁是人生大事,不管是俊男美女還是阿公阿婆,都得每天行禮如儀才能解放痛快。但這個題材向來是藝術的禁忌,除了故意以屎尿文學以驚世駭俗的法國文學家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 1740-1814)之外,很少有藝術家願意觸及這個話題,因為藝術活動向來被認為是高等文化的一環,既然是精緻的品味,那這樣臭不可聞的題材還是敬而遠之比較恰當。

或許是因為老彼得出身自農村?或許是因為這樣的畫面在當時隨處可見?或許是老彼得覺得這樣很有趣?但不管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他都毫不忌諱地把有人隨地便溺的行為畫入作品之中。看到這樣的畫面毫不忌諱地被畫下來,現代人或許會大驚失色,但是如果了解16世紀衛生環境的背景資料的話,就會知道這種在公眾場合屎尿的行為在當時的歐洲隨處可見,這是很普遍的事。

16世紀的住宅沒有廁所也沒有浴室,所以個人衛生很不受重視,即使在這個相對來說食物豐盛、衣物無慮、經濟寬裕的時代裡,基礎衛生條件依然長期被忽視。以歷史發展而言,隨著古羅馬帝國的解體,阿爾卑斯山以北的古代澡堂文化也隨之消失,雖然仍然保存著身體梳洗與沐浴的習慣,但是維持衛生清潔已不再是生活上不可或缺的一環。

修道院承繼了上古文明的某些特色,大致上還提供廁所及洗澡用的雙把大木桶,但卻很少使用後者,因為它被視為奢侈品,且違反修道院苦行的精神:

「刮鬍子後再洗澡,是很平常的。每年二次可以不用批准,想洗澡就洗的時間是聖誕節前及復活節前。此外,只在健康上的考量,才可請求洗澡。」

當時某些比較先進的修道院才會設置有廁所,個人如廁空間在歐洲是一種奢侈的表徵,一般家庭(包含貴族在內)偶而會自備夜壺,但不是很常見。清理夜壺時就直接將穢物往窗戶外的街上傾倒,偶會灑得路上的行人一頭一臉,許多市政機關檔案都有類似的投訴案件,但這種爭端通常都是訓斥了事,只有很少的機會被處以不痛不癢的小罰款。根據薄伽丘的小說所描述的狀況:

「那不勒斯(義大利)的家庭,都是用兩塊長條木板搭在巷子半空當中當作茅房使用,半夜蹲坐在高處解手不幸頭暈而跌下時,只能慶幸自己跌坐在糞便堆中避免摔斷脖子…。」

16世紀曾到東方世界旅遊的探險家都對家家戶戶有廁所或夜壺的設備感到十分驚訝,他們在回國之後都會對此大書特書詳加描述,因為看在隨地便溺的歐洲人眼中,這是一件了不起的新奇大事,馬可波羅著名的遊記之中,就曾對他在中國的蘇州城看到家家戶戶在一大清早在河邊清理夜壺而感到驚訝。

由於身體的清潔不太被重視,所以一直到17世紀的歐洲人還是習慣在自己身體上噴灑大量的香水以取代沐浴,所以人人不論男女都常常散發出強烈的體味。體味或許在當時不太明顯,因為每個人從小就習慣了這種味道,而且城市裡處處夾雜了其他異味,街道上的人們常常因為動物的排泄物、貓狗的屍體、倒掉的血水、廚房、屠宰場堆積的垃圾等難以令人忍受的惡臭而繞道而行。

由這些背景資料看來,或許我們就不必對老彼得毫不忌諱地畫出人們在便溺的畫面而感到驚訝了。既然他是一位專門繪製風俗畫的畫家,那麼畫上幾個正在解放屎尿的人也應該不足為奇吧?畢竟這是他們的生活環境,既然環境如此,現代人的我們又何必訕笑苛求呢?

 

附錄圖檔:

老彼得布魯格爾,(上)〈孩童的遊戲,1560〉。(下)〈興建巴別塔,1568〉。其實以整張畫來說,這兩個正在隨地便溺的人畫得極小很難看到,要把畫面放大很多倍之後才找得到他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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