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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佛骨舍利的筆仗文章

 

邱建一201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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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2月,台灣佛教界各團體至西安法門寺迎佛骨真身舍利的法會儀式。


 

西元2002223,佛光山組團至西安法門寺迎佛骨真身舍利至台灣供養一個月。這是當年台灣佛教界的盛事,也是華人地區繼唐代帝王7次迎佛骨舍利之後,歷經千年後的第8次。

那一年,在一片佛號喧天之中,有3個學校的老師甘犯眾怒在報紙投書,各自表達對這件事的看法。我是其中一個,另二位則是非常著名的清華大學佛教史教授與輔仁大學的宗教史教授,文章分別在220日、221222,各自在《中國時報》與《聯合報》見報。

由於當時整個社會的氛惟都籠罩在一片阿彌陀佛的佛國景象中,所以我們的這3篇投書引起一陣不小的波瀾,也各自遭遇到來自各方團體不同程度的挑戰,最後也各自遭遇到不同的結局。對我來說,可能是因為當初的文章並沒有正面挑戰佛骨舍利的真偽問題,所以只被颱風尾輕輕掃到而已,而另2位前輩教授則是有話直說,所以他們身居風暴中心,結果令人十分惋惜(其中一位因此而離開教職,被迫提前退休)!

「天下之士有三可賤;慕名而不知實,一可賤。不敢正是非於富貴,二可賤。向盛背衰,三可賤。」(仲長統《昌言》)時隔多年後,重新再看當年的筆戰文章,少了年少輕狂激動的情緒,但回想起來也算是求仁得仁,問心而無愧!

我寫的那篇文章至今還在網路上搜尋得到,但當時其實有另一位陳先生於次日(2/21)投書挑戰我的看法,但陳先生的文章現今已經不存在了。以下就是當年我與陳先生在《中國時報》的筆戰文章,一來一往只是立場不同而已,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迎請佛骨舍利的文化省思 

邱建一,刊載於《中國時報》2002.2.20.第15版。

【本文】

新春期間,除了窮極無聊的樂透彩新聞之外,最引人注意的不外是各類媒體密集以「世界僅存」的字眼報導「佛骨舍利」即將於二月廿三日由「中國佛教協會」迎請抵台供養。

迎請的儀式本就是佛教界內部事務,不論是三百人組團包二架專機由台灣出發至西安迎請,或是佛骨在台灣一個月由各地寺院輪流供養,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盛大的法會,種種的迎請供養儀式過程對佛教界之外的「各界人士」來說確實無須討論。但是佛骨舍利是一件在「法門寺真身寶塔地宮」經由考古挖掘出土的文物,所以從文物價值的角度來說,種種相關問題是一個可供研究的課題。

首先:這枚佛骨舍利是否如同媒體宣傳所說是「唯一的釋迦牟尼骨骸」,這個問題在無其他資料可供參照比對之前確實不容質疑;因為以出土地點「法門寺真身寶塔地宮」縝密設計防止破壞的安排、唐代帝王七次迎佛骨儀式、及伴隨著佛骨出土的各種史料、佛教經典中對佛骨來源的記載看來,至少在當時是被當作真的佛骨舍利看待,在沒有其他佛骨出土資料可供比對的情況下,它確實是「現存的唯一」

其次:1987佛骨出土時共有四枚,分為兩組,分別為玉質、骨質兩類。現在學者研究後認為只有地宮後室密龕所出土的編號為特三的是人骨,它應為典籍中記載的佛骨舍利–「真身」,而其他的幾個皆為預防真身失竊或被破壞的誘餌–「影骨」。而編號特一的佛骨舍利出土時發現它被打磨後刻上類似大熊星座的符號,而且盛裝這四塊舍利的容器–「寶函」上面所刻畫的圖像應為密教系統曼荼羅的圖像,它在中國失傳一千多年,與現今的中國佛教系統不同,法門寺地宮的出土補上了中國佛教源流史的空白區域。

其三:法門寺地宮的來源是為保存佛骨舍利所建造,而為了瘞葬、迎請佛骨,幾位唐代帝王莫不竭力供養,除了宗教法器之外還有數千件的重要唐代文物;例如:地宮出土了整套的唐代茶具,除了華麗的金銀器之外,其中甚至包含了13件傳說中的「祕色瓷器」,另外還有20件琉璃器,其中甚至包含有遠自中東伊斯蘭文化而來的藍色琉璃器,這兩件琉璃器是世界僅存的伊斯蘭穆巴拉赫聖龕圖像的藍色琉璃,它不但稀有,更是經由絲路而來的文化交流見證。從法門寺地宮已出土的文物看來,固然佛骨舍利對於佛教來說異常珍貴,但是其他伴隨出土的各類文物對於現今了解唐代的史料、藝術價值更為重要。法門寺後來成立博物館的理由除了佛骨舍利之外,這批珍貴的文物才是真正的主因。

前面說到的第一點屬於宗教問題,就像是基督教徒收藏各種聖徒遺物(甚至是耶穌遺物)在教堂內的聖物箱一樣,除非教友否則外人無須加以研究討論。但是,第二點及第三點就屬於唐代文化史的重要議題了;為什麼唐代盛行的密宗會失傳,失傳的過程又代表何種文化意義?而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各種唐代文物又開啟了什麼樣的研究課題,又有什麼樣的文化價值?

但遺憾的是我們在所有的法門寺佛骨舍利即將抵台的報導中看不到這些文化層面的問題,除了一再地強調它的宗教意義之外,對於廣大的台灣地區大眾沒有提供任何的文化知識上的助益。誠然,發起「迎請佛骨」(請注意是迎請而不是陳列展覽)的不是文化圈的博物館或相關法人團體而是佛教團體,他們沒有義務提供有關法門寺的文化資料給社會大眾,但是對於台灣地區同胞來說,「真正的」佛教徒相對於社會大眾到底還是少數,如能藉此一時機提供教育的機會讓大家了解法門寺這一個重要的文化遺產,不是更能顯得佛法無邊嗎?

二月廿三日來自法門寺的佛骨舍利即將抵台,雖然尚未開始供信徒瞻仰,但是可以想見的是它即將引起一陣狂潮,伴隨著迎佛骨的儀式又即將是一片香雲繚繞,政治人物帶頭參拜,信眾虔誠禮拜,從北到南法會不斷,淨化人心是宗教信仰的主要價值,但是在這樣的華麗的場景中,法門寺真正的文化價值又在哪裡?人心的純淨又如何體現?

唐代的法門寺地宮曾經多次開啟,就為了帝王要迎佛骨入長安城供養,許多史料都曾說明當年那種「以金銀為寶剎、以珠玉為香帳。焚玉髓之香、薦瓊膏之乳。」的奢華盛況,雖然信仰是人民的自由,但就怕如同當年的「時有軍卒,斷左臂於佛前,以手執之,一步一禮,血流灑地,一人為之,群起從之,京師道途,腥穢遍野。至於肘行膝步,囓齒截髮,不可勝數,…。」的宗教狂熱,韓愈當年拼搏性命力諫憲宗皇帝不要迎佛骨而有著名的〈諫佛骨表〉,最後導致貶為潮州刺史,而他當年並不是自不量力的螳臂當車,而是一種智識圈的共識,因為當憲宗皇帝震怒之時還有宰相裴度率百官群跪於朝廷叩首面爭;唐代最後一次迎佛骨是最深信佛法的懿宗皇帝,咸通12年開始歷時2年準備後,於咸通14年迎佛骨進京供養。懿宗說︰「但生得見,歿而無恨也!」唐代在28年後滅亡!而最有趣的一次迎佛骨發生在武則天的時期,當年她迎佛骨入長安城供養後隨即死亡,佛骨幾乎被遺忘在皇城之中,四年後才被送還法門寺。

迎佛骨的必然性在哪裡?為了瞻仰體現佛陀榮光,抑或是另一種絕對宗教權力的展現?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不過這畢竟是當今台灣地區佛教界的一大盛事,可以親眼目睹佛骨舍利是信眾們的渴望,舉辦法會是為了弘揚佛法,這都是合理的,對於佛教界有其正當性及必需性。但如果能多一些文化內涵,讓法門寺如此重要的唐代文化遺產讓更多不參加法會、無緣瞻仰佛骨的局外人參與,豈不美事一樁,如此這般地耗費社會成本的迎請供養(寺院的財力來自信徒的捐獻)則更能顯得文化意義的深厚。1987.5.18.真正的佛骨舍利自盛裝容器中取出時,法門寺的住持法師們以水果罐頭、糖果供奉不失其為虔誠,1995.11.24.泰國國王親至法門寺迎請佛骨至泰國供養不失其為慎重;2002.2.23.台灣迎佛骨供養一個月,不知道屆時是什麼樣子的一個場面?怕就怕的是一場場冠蓋雲集的法會中只見佛號喧天,台灣從北至南一陣旋風似的供養風潮後只留下宗教熱度,至於法門寺真正的文化意涵則無人關切。

韓愈當年反佛並不是真正出於反對佛法,而是對大張旗鼓耗費國力的儀式反感,期待這次的迎請佛骨舍利能夠呈現不同的文化層面意義,參與的佛教界、政治人物們能夠帶給大家更多心靈上的成長,那麼佛骨舍利才能帶給大眾更多智識上的價值,否則這不過僅是一次熱鬧的集會罷了,實在無須耗費如此多的社會成本,不是嗎?

 


 

〈迎請佛骨舍利的文化省思〉的回應

陳漢傑,〈迎佛舍利何妨以智識價值看待〉,《中國時報》2002.2.21.第15版。

【本文】

拜讀邱教授之〈迎請「佛骨舍利」的文化省思〉之後,對其陳述法門寺在歷史、文化的價值和議題,深表同感。然而,所謂的「文化知識」卻排除了信仰議題,個人想表示點淺見。

從經濟學的觀點來看,人類有兩件事情最不「經濟」,一為戰爭,另一為宗教。既然宗教是如此「浪費社會成本」那為何如此淵遠流長﹖我們承認過度奢華的宗教活動,過度亢奮的崇拜行為會造成社會的不安和失序,事實上這也是宗教活動所反對的。然而從法門寺地宮豐碩的器物,我們可以發現在唐代如何受到佛教的影響,文物可以視作歷史物件、可以成為研究的對象、當然也可以成為擺設的展覽品。我們在進行對器物的研究時,也無法忽視「人」的因素;是誰在使用它們?是如何使用它們?使用的心態、乃至於社會大眾對之的觀感,也相當重要。以伊斯蘭天房中的聖石為例,科學家可能覺得那不過是塊隕石罷了,但對於廣大的慕斯林,那卻是信仰的中心,朝聖是畢生的承諾。

佛舍利以及法門寺地宮的發現,可以視為考古、歷史研究的對象。但信仰者的情緒,他們對於聖物遺跡的崇敬,也可以視為一種文化現象。科技研發難用金錢計算,許多文化現象和活動,也難用模糊的「社會成本」來估量。就像一則釋迦說法的傳說,釋迦接受孤獨長者以黃金鋪地,買下了祇園精舍而供養,但受福受惠的是否因此而更多呢?我們當然不必像唐代傾家蕩產以供養三寶,但仍然可以從「智識上的價值」來看待這次的佛骨舍利來台。

 


 

迎佛骨儀式的智識價值–

從「絕對宗教權力展現」到「文化意義的認知」,兼答陳漢傑先生

邱建一2002.2.22.

《中國時報》主編戴先生2002.2.23.電告,為了避免打筆仗式的交叉辯論,而佔了太多的報紙版面,所以未予刊,但已代為轉達本篇文章給陳先生。

 【本文】

二月廿三日來自於西安法門寺地宮的佛骨舍利迎請至台灣,從宗教的角度來說,它是當今台灣佛教界的一大盛事,但從另一方面來說,站在絕大多數的台灣民眾的立場,我們要思考的是伴隨著佛骨舍利來台,又能夠帶給大眾們什麼樣的智識價值?當然要回答這一個問題,我們就不得不從法門寺地宮說起,因為它不只是宗教上的勝地,更是一個文化上寶庫,從唐代帝王迎佛骨儀式可以知道這一個原本是「絕對宗教權力展現」的地點,如何轉變成為現今「文化意義認知」的據點,我們考量的不是宗教價值,乃是文化價值。

文化活動現象以及附屬產生的文物,它們所能形成深遠影響、對人類文明的貢獻,其價值當然無法以有形的價值衡量;但是在進行文化活動的當下,其耗費的財力當然是可以約略計算的。以法門寺地宮為例,唐代帝王曾經七次迎請佛骨,姑且不論前六次,最後一次的迎請佛骨所耗費的人力物力卻有一些資料可為說明。唐懿宗至僖宗年間,迎請佛骨儀式在《唐書》、《資治通鑑》、《杜陽雜編》等文獻見之甚詳,當時文武百官交相諫疏,為的就是當時大唐正處於烽火連天的末世戰亂中(約30年後唐代滅亡),國家「計用珍寶,不啻百斛,剪綵為幡為傘,約以萬計。以金銀為寶剎,…累土為香剎,悉以金翠飾之,約及萬數…。」而百姓也「競為侈靡,以水銀為池,金玉為樹」地參與這場宗教盛會。也雖然我們無緣見到唐咸通十四年的盛況,但以法門寺地宮所出土的文物中,我們見到了120多件當時供養的金銀器供品,這些器物華麗的程度、製作之工巧超越我們的想像,現今考古挖掘所出土的文物中似乎很少有能超過這批文物的藝術價值的,甚至是金銀器的總重量也是數一數二的!

以文化的意義來說,宗教起信在於心靈的皈依,在有形的表現上常常呈現出以大量的物質文物來表現信眾的崇信,而這兩者經常互為表裡;簡單的來說:信眾需要一個「對象」來膜拜傾訴,當然就須製作出一個對象以供崇敬,法門寺就在這種交互的影響下形成,因為它擁有佛教至寶的佛骨舍利,在那個「造寺不止,枉費財者數百億。度人不休,免租庸者數十萬。」的時期,會有如此的奢華表現不在意外。

在那個崇佛的時期雖然有幾個滅佛、禁佛的插曲,但是大抵帝王是信佛的,所以整體唐代文明與中原佛教的歷史緊緊相扣,宗教的心靈皈依撫慰了廣大的中土人民,所以開窟、造像、建寺院、供僧禮佛樣樣不缺,規模也是歷代最大的。但是,這在承平之時尚無大礙,但是中晚唐陷入一連串內憂外患時,還如此的大張旗鼓,這就引起了一些當時的智識圈的反彈了!更何況唐代的密宗佛教(又稱唐密,已經失傳千年)與現今的顯教系統不同,當時皇帝大半都在年老力衰後迎佛骨,目的大半都為了延年益壽消災解厄,迎佛骨的目的可不是為了蒼生百姓,甚至有些是為了政治上的考量,為了藉宗教的力量鞏固皇室的權威而迎佛骨供養,這個現象我們可以解釋當時的迎佛骨是一種「絕對宗教權力」的展現,這從皇帝敕書造像還要求佛像要作成跟自己身高長相一樣可以看得出來!

法門寺地宮的文物當然是一種宗教活動下的產物,否則它不會出現在那裡,而宗教活動當然也是文化活動的重要一環。但是在討論這些出土文物時不要忘了,它本身所具有的另一方面的價值:比如說第一次真正證實的祕色瓷器、它把中國陶瓷史向前推進了一步!比如說藍色琉璃器,它見證了中西文化交流,中東學者甚至組團來見識他們的國寶!比如說唐代整套的茶具,我們終於知道唐代如何碾茶如何喝鹽茶!比如說那兩個銀製的香薰,它內部構造是現今飛行航海使用的陀螺儀的前身!比如說地宮的《衣物帳》,我們知道了唐代的衣物質料及重量單位如何計算!比如說地宮的「唐密曼荼羅」,我們終於知道唐代的密宗如何安排壇場,這已失傳了千年!這些文物的意義大大地跨越了宗教的界限,而拓展了我們視野,增加我們對於過去的那一個時代認知。

在西元廿一世紀的今天,繼唐代帝王七次迎佛骨後,華人終於有了第八次的迎佛骨的機會,我們有這個機緣可以自西安奉迎佛骨,當然更有能力可以藉此讓更多不屬於佛教信眾的大眾了解法門寺的文化價值,因為它所具備的不只是宗教上,還有更多層面文化上的意義,一味的強調迎佛骨的宗教價值,那麼跟跨海迎媽祖有何不同?但是現今除了儀式法會還是儀式法會,這除了滿足庶民心理之外,實在看不到在整體文化上的意涵;三百人的西安奉迎團、數百人的護衛團、一場場從北到南的萬人法會,從儀式的花費來說,它不再是「模糊的社會成本」,而是可以用新台幣一塊錢一塊錢計算的貨幣單位,以及點人頭一個一個算的人力單位。法門寺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唐代文化據點,它有多重的意義,不但牽扯到宗教而已,它的歷史就是一部唐代史的活教材,在如此地恭迎恭送後,如果能夠留下更多有關於法門寺相關政治、文化、歷史、藝術的認知不是更好嗎?到底奉迎佛骨的資財還是取之於社會,理應用於社會,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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