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日記_一篇十年前寫的文章,一直都沒有寫完的故事…

 

赤道非洲

 

邱建一2010.6.3.

在電腦中不小心翻出10年前寫的舊文。年少的記憶、陳舊的回憶…,從沒寫完的文章,留下說不盡的故事。


 

埃及人征服阿布辛貝征服得很徹底,3200年前他們征服這塊土地,屠盡這裡的人民;1956年乾脆建個水庫淹沒這塊土地…。

 

撒哈拉

埃及航空的波音737客機由亞斯文(Aswan)起飛,經過40分鐘的飛行後抵達阿布辛貝(Abu Simbel)機場。

在客機上透過小小圓圓的壓克力窗戶,我努力地瞇起眼睛一再俯視這塊陌生的大地,空曠得沒有邊界的沙漠連綿無際地直達天際,天與地的界限因沙塵的籠罩是如此的模糊,在無限的遠方,深藍色的天空漸次與沙漠融合而成為美麗的淡橄欖綠色。黃的是沙子、黑的是岩層,在這塊只有黃色與黑色土地上縱橫著一條條因為驟雨激流而形成的乾凅河道,大塊的岩石因千萬年的暴雨沖刷而曝露出地表,還在頑強地抵抗嚴苛的天候。赤道非洲到底是什麼樣的景象實在很難用言語形容,戴上濃黑的太陽眼鏡還擋不住的紫外線,用力瞇起的眼睛可以說明一切。

我常常在想–撒哈拉沙漠(Sahara D.)這個只在地理課本讀過的地理名詞,與現在所看到的景象比較起來真是荒謬,俯視這塊被眾神所遺忘的土地會令你不寒而慄,道路、房屋在地表所劃下的矩形與直線在這裡是不存在的,只有偶而看到一支支被黃沙半掩歪斜的黑色電線桿,像是在抗議一般地曲折宛延劃過這塊無邊的土地。對於一個來自於亞熱帶地區的人來說,這種景色真是難以忘懷,天與地、過去與未來、歷史與人類在這裡沒有任何的意義,只有艮古的永恆存在這個黃色與黑色的合奏裡。

過去在台灣安穩地在書房裡開著冷氣讀書,讀到西元1828年8月28日,法國學者商博良((Jean Francois Champollion, 1790~1832)帶領探險隊騎著駱駝、騾子到達這裡後的日誌:「流沙之險惡一如在埃及各地,總是虎視眈眈地想要吞沒一切﹗」當時,我只是望著窗外翠綠的景色遙想當年感到環境險惡而已,實在無法真正體會到商博良在寫下這段簡單文字後的無助。雖然現在是在飛機上俯視這塊土地,我真是深自慶幸不必像商博良一樣,在180年前要經過1年的準備、4個月的跋涉、帶著85匹馱獸、40個隨行人員才能到達這裡,重要的是到了還要回去,還要再經過一次撒哈拉沙漠的考驗。

 

阿布辛貝機場

飛機降落阿布辛貝機場,一如過去的12天,刺眼的陽光普照,天空藍得像是顏料盤裡的鈷藍(Cobalt Blue)一樣,濃到深邃得化不開。以前在美術系學著畫圖時總是不了解,為什麼顏料製造商要開發出這種奇怪的顏色,而且還要拿它來畫天空,過去總是嫌它過於鮮豔、總是想盡辦法要稀釋這個顏色,加點水、加點褐色來降低它的彩度與濃度,讓它看起來灰灰的…。現在我知道了,原來這是台灣的天空而不是撒哈拉的天空。

一下飛機,乾燥炙熱的空氣迎面撲來,充滿我的鼻腔與肺臟,像是有人拿了一大把沙子塞到身體裡,鼻腔黏膜的感覺就像是夏天柏油馬路上脫水的蛞蝓或是一條乾癟的蚯蚓,而一輛十輪卡車急駛而過,揚起了泥沙塵埃,讓乾扁的蟲屍又再往下陷了幾尺。阿布辛貝這座國際機場美其名為機場,但是實在不夠國際,每天的航次少得可憐,再加上埃及航空的特性–誤點嚴重,飛機經常要飛不飛的,誇張的是,有時還因為載客量不足而臨時減班,將旅客滯留機場直到飛機能夠載滿才起飛。當然啦!有誰會搭飛機來到這一個蘇丹與埃及邊境的小地方,當地沒有幾個居民,況且當地人每月收入不足一百美金,有誰搭得起噴射客機;除了搭載觀光客之外,機場本身根本就沒有任何功能。這座機場的前身是196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為了搶救此地的古蹟所臨時搭建的飛機臨時跑道,後來逐步形成今日的現代化機場的前身,空蕩的機場大廳與候機室開著冷氣,疏疏落落的旅客夾雜著各國語言,這與當地的景色很不搭調,因為落地玻璃窗外就有幾個當地少年牽著駱駝,好奇地睜大眼睛張望機場裡面的異國臉孔。

在機場裡等待巴士的空檔,坐在一群來自德國的觀光客中點了一杯咖啡、燃起一根煙,咖啡因與尼古丁刺激著我的神經與嗅覺,我空洞的眼神掠過異國的人群,努力的回想此行的目的–阿布辛貝、拉美西斯二世神殿、納芙塔莉皇后神殿…,這些就在一個月前,還在學校課堂中一再興奮地對學生談論的重要歷史遺跡,經過幾萬英哩的空中旅行,現在即將到達它的所在地。但奇怪的是,沒有任何的雀躍之情、情緒上沒有任何的波動,大概是連日在異國奔波,只有疲憊之外的倦怠。異國的語言夾雜著吸菸區的煙霧冉冉而昇,知道它是德文,但是在說些什麼呢?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實。此時反倒是有點羨慕19世紀的探險家,當他們橫渡薩哈拉沙漠之後,探險隊員之間所建立的革命情感,一點點旅途中的交談、一點點路徑選擇的爭吵,這都是在旅途中的必需與日後回憶的來源。

 

埃及的味道

一路搭乘著當地的巴士車前往阿布辛貝神殿,據說還要30分鐘的車程。車上瀰漫著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有人說這是埃及的味道,自從來到埃及這個阿拉伯國家,這個氣味充斥著每個地方,無所不在的在我的左右,機場、巴士、船舶、市場,飯店、房間、電梯…,甚至連廁所都是這個味道。前幾天參觀過路克索(Luxor)的香水店,我知道這是埃及人喜歡的味道,這與台灣人喜歡的水果花香味不同,它有強烈的麝香味,帶有動物的氣息,既狂野又幽密,這是埃及的味道。

巴士車離開機場直奔阿布辛貝,看著司機開車不僅想著在這個地方學開車應該很容易,筆直的大道像刀割一般整齊地割裂黃沙,路上只有熾熱的太陽與漫天的沙塵,沒有路燈、號誌,更不需要斑馬線、分道線,撒哈拉沙漠像是不服氣一般地驅使它的子民淹過黑色的柏油馬路,柏油馬路沒有道路邊界,路肩儘是一堆堆的黃沙,曲折著大口吞噬道路。記得幾年在台灣的台15線開車,曾經在林口發電廠附近看過海沙侵佔道路的沙堆,當時覺得真是誇張,但在比較起這裡所見,我真正感到大自然的威力。人為的景物在此地顯得如此的渺小,渺小得微不足道!

 

赤道市集

巴士抵達阿布辛貝神殿,神殿外的新落成的迎賓大道居然有在埃及各地所見最為華麗的設施,草坪、整齊的棕櫚樹,一塵不染的柏油馬路,當然還有座落在參觀券售票處外販售紀念品的小販。

小販們一鬨而上,一如在埃及各地所聽到的一樣。「One Dollar! One Dollar!」小販們不管他們所叫賣的物品到底要賣多少錢?他們操著他們僅懂得的一句英文,揮舞著手上的工藝品,希望能藉此賣出他們少得可憐的貨物。貧窮是在這個古老的國度所見的一切,自北至南、自東而西,從亞歷山卓(Alexandra)到開羅(Cairo)、從路克索(Luxor)到亞斯文(Aswan),貧窮是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對照曾經在這塊土地上建立偉大神殿與金字塔的文化來說,實在很難理解這群衣衫襤褸的人們是古國文明的後代。

我過去總愛讀19世紀的人類學家的著作,李維.史陀(L. Strass)、馬格麗特.米德(M. Meed)這些陪伴我渡過青少年時期的人類學家在全世界旅行,透過他們的文字我看到全世界各地的各個文明與部落,許多國家曾經昌盛又再度衰弱,當他們的子民看到自己的先祖所建立的偉大國度時不知作何感想?李維.史陀曾經形容過印度這個古老的國家,當他在加爾各達的市集欣賞當地的傳統戲劇時描述–看到舞台上抖動肥疊肚皮的男主角時,他實在無法理解肥胖與英俊之間有何關連?但是一出戲院看到滿路的乞丐時他終於知道:「在一個與飢餓如此接近的國度,能夠吃得肥胖飽滿所具有的詩意價值!」是的,在印度吃得肥胖是一種詩意價值,那麼在埃及呢?這個充斥著One Dollar!的國家,她的詩意價值在哪裡?

要進入神殿的所在區域要先經歷過一番詳細的檢查,駐衛警帶著衝鋒槍檢查遊客的隨身物品後終於放行,這個埃及南方的軍事重鎮,有著非比尋常的安全檢查程序,他們不放過任何一個會令金屬探測儀發出警報的物品,直到認為安全無虞才可通行。阿布辛貝由於地處偏遠,少有遊客到達此地,就算是冬天的旅遊旺季每天也只有一兩百名遊客而已,隨便算算當地負責安全的警察及軍人就絕對不只這個數量,有必要給予遊客如此嚴密的保護嗎?同行的友人作了如此的註解:「這是人力過剩的國家所做的無謂安排!」

 

文明的腳印

終於到了,穿過曝曬在陽光下的熾熱沙地,繞過神殿的背面步行幾百公尺後終於到達神殿。

從歷史上我們知道,所謂的阿布辛貝神殿事實上由兩座神殿組成,第十九王朝法老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在西元前1230年征服尼羅河上游第二瀑布區的努比亞人(Nubia)之後,在尼羅河谷建立這兩座神殿以威嚇當地的住民,這兩座神殿分別為「拉美西斯二世神殿」(Temple of Ramesses II)以及皇后「納芙塔莉神殿」(Temple of Nefertari),後來大家為了方便稱呼這兩座神殿,由於前者的尺寸比後者來得大上許多,而以大神殿、小神殿稱呼它們。

順著繞行大神殿背面的沙地,神殿正面的輪廓越來越靠近,映入眼簾的是兩座神殿的側影,但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那個蓄積滿水位,當年幾乎淹沒神殿的尼羅河谷,現在的埃及人管它叫納瑟湖(Naser Lake)以紀念當年建水壩的納瑟總統。西元1956年,現今的埃及政府為了興建亞斯文水壩而準備要將這兩座神殿犧牲,資料告訴我們如果當年神殿沒有遷移到今天的位置的話,那麼它將永遠淹沒在水面下100公尺。神殿在1960~1970年間被切割為120020公噸的大石塊,順著河谷往上搬遷200公尺,這個工程到底有多浩大實在很難想像。過去曾經看過一些當年搬遷的檔案照片,巨型起重機吊起巨大的石塊,原地支解的神殿殘骸散落滿地,雖然遷移神殿是為了永久保護這兩座神殿,但是面對現在埃及為了徹底解決尼羅河定期氾濫的問題,而硬叫已經屹立當地3200年的神殿搬家,科技與文明的衝突,讓步的永遠是這些不會爭取自己權益的古蹟。

 

阿布辛貝神殿

過去由於教學的需要,我在課堂上已經不只一次的敘述過這一個遺址,10次還是20次,我已經不記得了?阿布辛貝–拉美西斯二世神殿、納芙塔莉神殿,我閉起眼睛都知道它長得什麼樣子、可以準確的畫出它的平面圖,就像是國中時羨慕的地理老師,可以在黑板上畫出中國隴海鐵路一般的精準,但是現在還是第一次真正親眼看到這個重要的遺址。

4座各22公尺並列在一起的雕像到底有多巨大實在很難用言語形容,在看過吉薩(Giza)的金字塔,底比斯(Thebes)的神殿後,再看這些雕像還是覺得它實在是很大!很大!很大!很大!曾經有人戲稱古埃及是一個巨人的種族,大概就是這種無所不在的無與倫比地巨大的最直接印象吧?站在神殿前,無論在哪一個角度都可以清楚的看見拉美西斯二世的臉孔,距離它不管多遠多近,永遠只能仰視他,他的眼神望向遠方,巨大的身影在地上留下長長的陰影,神殿龐大的身影遮蔽住下午三點以後的陽光,明明身處沙漠中卻隨時都享有陰涼。

考古報告說要在石灰岩的山壁上鑿出這座總高度38公尺,總進深180公尺的神殿預估要動員3萬人力工作10年才能達成,10萬人?哪來的10萬人?在現在的阿布辛貝,人類是在這片沙漠中數量最少的生物物種。遙望神殿前的納瑟湖,可見這一大片被現在的河水淹沒的河谷,曾經有大片的青翠草地與無數畜獸以養活3200年前的10萬人。

 很多人曾經問過我,在這一大片沙漠中,為什麼拉美西斯二世要蓋這座神殿來彰顯他的成就?因為面對這片荒涼得幾乎沒有人煙的沙漠,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這座神殿似乎只能威嚇蠍子與駱駝。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神殿遷移之後的錯誤地理環境所造成的印象。原本神殿前的河谷是一片豐饒之地,在這裡曾經存在著一個與埃及歷史一樣古老的國家–努比亞(Nubia),大象漫步過草地,蹬羚與斑馬成群地出沒水源,古埃及人與這個國家的人長期貿易以獲得這裡盛產的黃金與象牙,這個國家也曾在古埃及國力衰弱時圍攻帝國首都底比斯(Thebes),還短暫的稱霸埃及,就像是中國自古以來的外患匈奴一樣,她是一個令古埃及人又恨又愛的民族。18王朝開始,古埃及人決心徹底解決這個鄰族,3250年前開始發動一連串的戰爭,一波波的埃及軍隊順著尼羅河谷逆流而上,河流平緩處划船、瀑布區就扛著船隻裝備徒步而行。最後決戰一共打了40年,從19王朝拉美西斯二世的父親塞提一世(Seti I)開始,一直到拉美西斯二世快要過世前才結束,古埃及人驕傲的說:「尼羅河因血水而泛紅,孟菲斯(Menphis)都可以嚐到河水中勝利的味道!」孟菲斯與努比亞之間的距離遠達1500公里,雖然這應該是修辭上的誇張用法,但是可以想見19王朝取得勝利時全國各地歡欣鼓舞的盛大場面。

我們現在實在無從想像在那個只有戰車、馬匹、弓箭、長矛的年代,戰爭是如何進行的?武器原始得像是打獵的工具一樣,而防禦的工具居然只是一片蒙著牛皮的盾牌。但是走進神殿內部,可以在壁面上看到還存在牆面上的彩色壁畫,斑駁的色彩在埃及獨特的乾熱氣候下維持了3200年,畫面中看到從未參加過征服努比亞之役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乘坐著裝飾白色鴕鳥羽毛的駟馬戰車彎弓射箭,每一箭都貫穿一個倒楣的努比亞人,四濺的鮮血噴灑牆面,為這場戰爭劃下註腳。神殿入口的走道兩側也看到奇特的淺浮雕,一群群努比亞人反綁著手臂、頸繫繩索跪在神殿前,就算古埃及已經滅亡了2000年,但是他們還是依然跪在那裡。埃及人征服努比亞人征服得很徹底,3200年前他們征服這塊土地,屠盡這裡的人民,而西元1956年乾脆建個水庫淹沒這塊土地。

走近神殿,神殿正面的4座雕像越來越巨大……(10年前停筆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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