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邱建一 // 蠹魚的第一千種死法！

發燙的煙斗：梵谷的嘉舍畫像

邱建一2010.1.19.

梵谷，1890年5月，〈嘉舍醫師肖像：奧維〉（銅版畫），18x15cm.

西元1890年5月20日，由於擔心自己突然發病而被警察抓進精神病院，文生．梵谷(Vincent W. van Gogh,1853-1890)在弟弟西奧(Theo van Gogh)的協助下，前往巴黎附近的小鎮奧維(Auvers sur Oise)以尋求對藝術家向來友好的嘉舍(Paul Gachet)醫師的治療。

事實上，梵谷過去從未聽說過這位醫師，推薦嘉舍醫師給梵谷的是印象派的老大哥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他認為梵谷應該先去尋求治療：「至少讓他了解狀況！說不定文生就此而康復起來。」

嘉舍醫師是梵谷最後的一位醫師，梵谷的死亡證明也是他所開立的。嘉舍有完整的醫學背景，出身自巴黎大學醫學院，受業於精神病理學家法勒雷(J.P.Falret)，曾在幾家不同的精神醫院見習。西元1858年畢業，曾寫過一篇論文《有關憂鬱症的研究》，在這篇論文裡他的結論是：

「憂鬱症是那些偉人、哲學家、專制君主、詩人、藝術家、野心家、出名的罪犯，與抽鴉片煙的中國人的疾病。」

從學校畢業後他曾在巴黎開過診所，他在報紙大登廣告專治：「婦女及兒童疾病」，並且如同醫師們常用的自我宣傳口號：「歡迎窮人免費諮詢。」（諮詢？不是治療！）這位醫師還喜歡各種偏方，他在奧維宣傳以番紅花(Crocus sativus)為原料製作的「嘉舍醫師的萬靈妙方」，並宣稱「除了神奇的療效之外，必要時還可來染頭髮以保持完美的髮質。」嘉舍同時也是一位熱心的藝術愛好者，不但收藏了很多印象派畫家作品，他也是一個業餘畫家，曾化名為梵．賴塞爾(Van Ryssel)為自己闖出名號，並且成為一個有小小名氣的平面裝飾畫家。

在奧維時期嘉舍對梵谷的診治方法是否為庸醫誤人容有爭議，但由於梵谷在日後的名氣實在是太大了，所以現今梵谷的診療記錄大部分已被嘉舍的家人刻意塗改、變造、丟棄。但從已知的部份來看，嘉舍對畫家梵谷比較感興趣，但卻忽略病患梵谷的診治。唯一對梵谷開立的治療處方：「繼續作畫（工作）！」事實上，嘉舍的醫療設備不足根本無法診治，而且他真的樂觀地相信梵谷不再會發病，而且即將痊癒。但反過來說，梵谷對這位醫師就沒有那麼樂觀了，他在稍後寫給西奧的信件中無可奈何地這樣說：

「我對我的病實在沒有辦法了。現在我正在忍受它帶來的痛苦，每天都度日如年。我想，我們一點都不應該倚賴嘉舍醫師。…。首先，我認為他的病比我還嚴重，或者程度跟我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了。當一個瞎子牽著另一個瞎子時，怎麼可能不掉到水溝裡呢？」

「當一個瞎子牽著另一個瞎子時，怎麼可能不掉到水溝裡呢？」梵谷藉著聖經裡的故事比喻嘉舍醫師是個瞎子，並且說這樣兩人都會掉到水溝裡，這真是個絕妙的比喻。但不管怎麼說，嘉舍醫師不禁止梵谷繼續畫圖，甚至鼓勵他繼續工作，就算是無法真正治療梵谷的精神疾病，這倒也是可以接受的妥協方式，基本上梵谷是很願意讓他繼續治療的，所以兩人相處得非常融洽，有時他們更像是朋友，而不是醫病關係。

在5月底的時候，出自醫師的建議與引導，梵谷在診所嘗試蝕刻銅版畫，這是梵谷第一次做這類型的創作，這件作品後來寄回巴黎給西奧，西奧並且回信說：「畫在金屬上的作品」。毫無意外地，梵谷這件銅版畫與之後幾幅油畫版本的肖像一樣，都以嘉舍醫師作為模特兒。比較特殊的是，幾件以嘉舍為題的作品都與這張畫完全不同，事實上看過嘉舍本人的人都會同意，這件銅版處女作比較接近他原本的長相，至於後來的那些油畫版本則已相去太遠，畫中人物與嘉舍完全不同。

在畫面中我們看到嘉舍醫師坐在自己的位於奧維的庭院裡正在抽著煙斗，以斗型來看這是應該是一把「石楠木（Briar）斗」，而且是彎把式樣。彎把斗是常常需要騰出雙手工作的人的最愛，因為這樣可以用牙齒咬著煙嘴，叼著煙斗讓它自然的垂掛下來，即可一邊抽煙一邊工作。

但是，嘉舍醫師手持煙斗的樣子有點奇怪，他並不是像一般的斗客那樣用手捧著煙斗本體，而是用自己的右手食指與中指「夾住」斗柄。一般來說，煙斗客會有這樣的姿勢只有一種情況才會如此：「斗發燙！握不住！」所以只能夾住斗柄，讓自己的手指頭可以遠離已經非常燙人的斗身。至於斗身發燙的原因有好幾種，但都與煙草的燃燒狀況有關，一般來說煙草要維持在「慢燃」的狀態（不讓煙草太快燃燒），這樣可以一方面延長享用煙草的時間，另一方面則是要避免太快燃燒的煙草所帶來的苦、辣、嗆的氣味；所以，煙草公司為了達到這種慢燃的目的，煙斗煙絲通常都帶有一點的水氣（潮氣），這樣煙草燃燒得比較慢，而且也方便煙草的儲存陳化過程。

梵谷在1890年5月製作的這件〈嘉舍醫師肖像〉的銅版畫，已經給了我們答案。皺著眉頭猛吸煙斗的嘉舍醫師，把煙斗搞得煙霧瀰漫，由這麼大的煙氣可知，嘉舍的這斗煙已經是「旺火、明火」燃燒了，這樣一來斗身的溫度一定燙得嚇人，所以嘉舍只能拿斗柄，免得自己的雙手遭到池魚之殃！

良好慢燃的煙斗，它冒出來煙若有似無，而煙也只在口腔內打個轉隨即吐掉，沒有人把煙給吸進肺裡的。煙斗是品煙專用的工具，吸菸時要悠閒地在呼吸間緩慢讓一斗草慢慢燃燒，有經驗的斗客一斗草都可以持續慢燃1個小時以上，而且不熄火。只有新手怕煙斗給熄了，所以才會大口吸菸生怕熄掉，大口吸菸導致煙草旺火燃燒，這樣一來煙味不但是苦、辣、嗆，而且斗身的溫度也會異常的高，甚至到會燙人的程度。

由此看來，梵谷筆下的這位嘉舍醫師應該是個「新斗民」，所以才會搞得如此狼狽。梵谷本人是一個老煙槍，相信他看到嘉舍吸煙斗這幕時應該會哈哈大笑，所以他把這個皺眉歪眼的嘉舍給畫了下來！

甚至我們也可以大膽作這樣的推測，或許嘉舍醫師本人不吸菸（或者他從未吸過煙斗，只吸食雪茄、捲煙…之類的產品），但在診治梵谷時為了取得他的信任，所以一起到花園裡抽煙斗培養革命情感，但他在不熟練的情況下把自己搞得有點狼狽就是了！

這種推論並非無的放矢，因為嘉舍是一位推廣順勢療法的醫師，既然是順勢所以梵谷愛什麼就給他什麼、不要給他太大的壓力…。梵谷既然過去是個煙槍，所以順他的意讓他恣意抽煙，甚至醫師也陪在一起抽煙，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這位嘉舍醫師的肖像是一件很有趣的作品，看著嘉舍把自己搞得嘴歪眼斜，這還得感謝梵谷的觀察入理，把這種場面及時給畫了下來，這可不是常人可以做得到的？

梵谷瘋了嗎？至少在抽煙時沒有，這件〈嘉舍醫師肖像〉可為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