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筆記:南宋_曼陀羅草

 

南宋的曼陀羅草

 

邱建一2010.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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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世紀木刻版畫「魔法藥典」:雄性(右)與雌性(左)曼陀羅草。


讀史料筆記向來是我的嗜好,這些歷代文人筆記通常都很簡短,很適合沒有時間做長時間閱讀的我。廁上、車上,等待上課前的空檔,總愛隨身帶本這類型的史料筆記,隨意翻翻幾頁打發打發零零散散的空閒時間。

今夜夜讀《癸辛雜識》,發現一則過去從沒注意到的有趣記載:

「回回國之西數千里地,產一物極毒,全類人形,若人參狀,其酋名之曰『押不蘆』。生土中深數丈,人或誤觸之,著其毒氣必死。取其法,先於四旁開大坎,可容人,然後以皮條絡之,皮條之係則繫于犬之足。既而用杖擊逐犬,犬逸而根拔起,犬感毒氣隨斃。然後就埋土坎中,經歲,然後取出曝干,別用它藥製之。每以少許磨酒飲人,則通身痲痹而死,雖加以刀斧亦不自知也。至三日後,別以少藥投之即活。蓋古華陀能刳腸滌胃以治疾者,必用此藥也。今聞御藥院中亦儲之,白廷玉聞之盧松崖。或云:『今之貪官汙吏贓過盈溢,被人所訟,則服百日丹者,莫非用此。』」(《癸辛雜識.續集上》「押不蘆」條)

周密(西元1232-1298年)字公謹,號草窗。出身官宦世家,他是南宋末的文學家,被認為是「雅詞詞派」的領袖,曾歷任南宋末年各官職,南宋滅亡後立志不再出仕,隱居臨安(杭州)著書立論以終。他一生著述頗多,遍及詩詞歌賦、文物收藏、典章制度、掌故舊聞,而這部《癸辛雜識》屬於史料筆記,雖然體例較為龐雜,但是保存了很多南宋末年的珍貴史料。

而這條「押不蘆」所記載的內容讓我眼睛突然為之一亮睡意全消,不知怎地我立刻聯想到這不就是以前在整理巫術筆記時所看到的「曼陀羅草」嗎?翻出以前整理的筆記,順手把曼陀羅草的部份找了出來!這種具有奇幻功能的魔法藥草在煉金術盛行的時代裡大大地有名,所以相關的記載還真是不少。

現今已知,這種曾被歸類於女巫藥草或魔法藥草的曼陀羅草(Mandrake, Mandragora)屬於茄科植物之一,它被多次寫進小說,最近一次曾在《哈利波特》的霍格華滋的魔法學校裡出現過。

據說這種植物起源自地中海東岸,當地有大量的關於這類植物的奇異傳說流傳至今。它的塊狀根部分岔成兩節,整體看起來就像是人類的下半身,葉片呈蓮座狀生長於地面,有點像是蓬鬆的人髮,而整株植物看起來就像是人類的形象。

曼陀羅草具有強烈的藥理性,它的根莖葉都含有大量的阿托品(Atropine)、東茛菪鹼Scopolamine,這兩種生物鹼都有鎮定神經、麻醉的功能,但大量服用會引起神經傳導障礙,會導致呼吸衰竭與心肺功能障礙。

至於挖掘曼陀羅草的過程,根據地中海東岸當地的傳說則頗為可怕,據說這種草被掘出時會發出恐怖的尖叫聲,如果挖掘的人沒有做出適當的保護,聽見這種聲音的人會發狂而致死。所以當地人想出辦法是將繩索的兩端綁在曼陀羅草與狗的身上,然後讓狗把它從土裡拉拔出來。

另外,中歐德奧地區還有另一種有關於曼陀羅草的記載,據說這種植物是從死刑犯的身上漏到地上的尿液或精液中生長出來的,所以挖掘死刑犯處決現場的地下,就可以找到這種類似人形的恐怖植物。

傳說中,曼陀羅草分為雄性、雌性兩種,在藥性上兩種植物各有千秋,雄性的藥效強烈但持續時間較短,而雌性的藥效較弱,但持續時間較長。不過根據植物學家的研究,所謂的雄性雌性的說法,其實是兩種不同的曼陀羅植株品種,分為春天開花(M. vernalis)與秋天開花(M.autumnalis)兩種。

早在史前時期,在兩河流域活動的蘇美人就已經發現曼陀羅草的藥理功能,他們用這種植物來治療牙痛等與疼痛有關的疾病。而後來的希伯來人則以這種植物開花後所結的漿果而稱之為dudaim,古希臘人則叫它mandoragoras,通常我們翻譯為「風茄」,而它也出現在《舊約.創世紀》(29:18-30:23)當中:「(利亞)妳奪走我的丈夫,還要奪走我兒子給我的風茄嗎?」

曼陀羅草由於具有麻醉、鎮定的功能,所以也曾被作為春藥使用,少量的使用據說有興奮的效果,因此在古代的妓院當中它很常見,它被磨為粉狀混入飲料當中,經常提供給尋歡客飲用以增長性交時間。

比對《癸辛雜識》的「押不蘆」和西方典籍記載的「曼陀羅」,雖然文字與描述略有出入,但確實可知這是同一種植物。包含植株外型、挖掘的方式,以及藥效都是相同的。由於阿托品與東茛菪鹼對延遲(阻斷)神經傳導的特殊作用,所以在過去它被當作麻醉劑使用,周密甚至因此而推測:「蓋古華陀能刳腸滌胃以治疾者,必用此藥也。」雖然我們並不確定華陀是否使用了曼陀羅當作麻醉劑(畢竟周密與華陀的時代相隔甚遠),不過這也是一個可能性的推測就是了。

其實古代世界並不如我們所想像的那樣隔閡,還是彼此相通的。由曼陀羅的記載來看東西方文化,它真可以作為文化交流的真實例證,就在這株小小的魔法藥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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